她肩头微微起伏,缩成一团,瞧着格外可怜。
苏晏看着,心底竟泛起一点好笑。方才还气势汹汹,放话顶撞她的小姑娘,这会儿怂成了这副模样。她悄悄偏过头,想看清知禾脸上的神情,可对方把脸埋得严实,半点都窥探不到。
她只得重新落回那一页怎么也读不进去的文件上。只是她自己不曾察觉,双耳已经把她的心思出卖得干干净净,莹白的耳廓,自耳垂一路漫到耳尖,晕开一层浅浅绯色。方才那一掌落在脸颊的触感,一遍遍在心头打转,心跳没来由地乱了节拍。
一路车行,直到午后,她们才抵达目的地。
当那片庄园撞入视野,知禾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绝非她想象里一栋阔绰宅子那么简单,眼前分明是一座恢弘的欧式古堡,连传说里的城堡,都未必有这般气派。
四五米高的黑色雕花铁门静静矗立,门柱上盘踞着两尊不知名的石兽,獠牙外露,冷冷注视着来客。铁门向着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宽阔林荫道,足足容得下四辆车并行。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修剪齐整,枝叶在上方交错,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穹顶。
林荫道尽头,便是那栋庞大的主楼。雪白石柱,拱型窗棂,屋顶还立着一座小巧钟楼。楼前是圆形喷泉,正中矗立一尊青铜雕像,水流层层顺着底座淌落,在午后日光里碎出点点粼光。
从望见铁门开始,知禾的下巴就没能收回去。从前道观里那台老旧电视机,偶尔会放出几段繁华人世的影像,可那些旁人艳羡的豪宅,放在此处一比,简直如同鸡舍对皇宫。
黑色轿车停在喷泉前方。知禾牢牢抱着怀里裹着红布的木盒,缩在后座角落,怔怔望着窗外。
车门外有人拉开门扇,苏晏率先下车,高跟鞋踩在碎石车道上,发出清脆声响。她站稳之后,抬眼看向躲在车里不肯动弹的知禾,眉梢微蹙。
“下来。”
知禾用力摇头,把怀里的木盒抱得更紧。一个念头猛地钻进她脑子里:她没有任何身份凭证,在世人眼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若是这群人真要对她做些什么,根本不会有人发觉。
见她不肯配合,苏晏朝着身后递了个眼色。两名黑衣保安自后方车辆走下,大步来到车门边。其中一人俯身探进车厢,干脆将知禾连人带着那一抱遗骨捞起,像扛起一袋粮食那样扛在了肩头。
“哎,等等——”
知禾惊呼一声,怀里木盒轻轻碰撞发出轻响,她立刻噤声,死死收拢手臂,生怕晃动惊扰了师姐们的遗骨。
保安扛着她穿过喷泉广场,踏上石阶,径直走入主楼。苏晏缓步走在前头。知禾被扛着掠过一条又一条宽敞长廊,两侧悬挂巨幅油画,穹顶绘着繁复彩绘,满目皆是叫她瞠目结舌的景象。她眼花缭乱,甚至恍惚觉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富贵的气息。
等震撼稍稍褪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带进一间偌大浴室。
没错,是浴室。这间屋子,比道观正殿还要宽敞,空气中浮动淡淡的花香。保安将她放下,旋即退出门外,门扇合上,偌大空间,只剩下她与苏晏二人。
苏晏走到浴缸旁,弯身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涌出,白茫茫水汽很快升腾,弥漫在空气之中。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微调阀门,又拿起墙上固定的淋浴喷头,转过身望向知禾。
“把外衣脱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知禾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来给你洗。”苏晏补上一句。
知禾脸颊骤然烧起来。她长在深山道观,见识不多,可师姐们早早教过她男女有别,何况眼前同样是女子,这般亲近依旧让她局促不安。她连忙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洗。”
苏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你是我的贴身侍从,是归我的。我要给你沐浴,有什么不妥?”
知禾嘴角微微抽搐。归她的?什么时候自己成了一件物件。
“若是洗得不干净,我可不收。”苏晏又添一句,话语裹着一丝淡淡的嫌恶,可那双清冷眼眸,自始至终落在知禾身上,不曾挪开片刻。
知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这人多半是有着重度洁癖,非要亲手把她打理妥当,才肯继续接下来所谓的惩罚。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若是真要罚她,沐浴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是道门中人,转念宽慰自己,就当是回归本真。
心一横,抬手解开道袍系带。洗得发白的灰道袍顺着肩头滑落,落在脚边,露出单薄得近乎只剩一把骨头的上身。
苏晏的眸子微微睁大。路上她便猜到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可亲眼看见这副身子,带来的冲击依旧远超预想。这些年,她到底是靠着什么,在深山道观熬下来的?一股酸涩胀满胸口,堵在喉咙,让她一时失语。
知禾褪到最后一层,停下动作,声音小小的:“这样、这样可以了吧?”
苏晏没有应声。她缓缓蹲下身,拿起喷头对准知禾,温热的水流淌下来,顺着肩头,一路漫过胸膛,温度柔和,如同春日细雨。她取过一旁淡粉色毛巾,挤上沐浴露,轻柔覆上知禾纤细的手臂,慢慢擦拭。
她的动作很轻。
知禾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般悉心照料,是什么时候。六师姐晚年自顾尚且费力,哪里还有余力照看她。自打七八岁起,沐浴一直都是她独自应付,冬日烧一锅热水随便擦拭,干净便足矣。
苏晏蹲在地上,垂着眼,细细替她擦洗手臂。她本不是心软之人,可一旦将谁划入属于自己的范围,心底那份藏得极深的保护欲,便会悄无声息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