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裹住长长的睫毛，氤氲之间，素来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擦完手臂，她的手又移到知禾的后背。知禾轻轻阖上双眼，任由这份暖意裹住自己。苏晏也安静下来，不再出声。她才发觉，自己竟然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旁人围着她照料，她唯一要做的，便是撑起偌大一份家业，接手苏家所有生意。从来没有谁，需要她这样一点点悉心照料，她也从没有机会，去这样善待一个人。
此刻跪在瘦弱的小姑娘身前，毛巾抚过细得叫人心疼的胳膊，一种陌生、安稳的滋味漫上心头，古怪，却又叫人贪恋。
接着，她捧起知禾的脚。脚底布满厚厚的老茧，还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旧伤痕，趾缝里还嵌着山里带出来的泥土。苏晏没有半分嫌恶，垂着头，细细擦拭每一根脚趾。
知禾垂眸望向她。苏晏跪在地上，反倒比她矮上一截。白皙面颊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额前碎发被水汽打湿，软软贴在皮肤上。这一刻，没有高高在上的压迫，也不是施舍怜悯，只有一份干净纯粹的温柔。这是知禾从未感受过的暖意。长在深山道观，她见过的女子，便只有师姐们，眼前这样的温柔，是头一回遇见。
苏晏拿起喷头，微调水温，抬眼示意她低下头。知禾乖乖俯身，把脑袋送到水流之下。温热的水漫过发丝，顺着发梢滚落。苏晏的手指埋进长发里面，轻轻揉搓。知禾的头发许久不曾修剪，粗硬干枯，像一蓬荒草。苏晏挤上足量护发素，一遍一遍耐心揉开，半点不耐都没有，眉峰自始至终没有蹙起。
时间缓缓流淌，浴室之中只剩下哗哗水声，还有两道浅浅的呼吸。白雾越来越浓，将两道身影蒙在一层薄纱之后，朦胧得如同幻境。苏晏几乎把知禾周身肌肤都细细擦洗一遍，可到了腰侧，她的手骤然停住，毛巾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脸上烧得厉害，唇瓣微微开合，又抿紧，目光四处飘移，不敢落向知禾。心底一面迟疑，一面又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意外的期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苏晏都暗自一惊。
知禾整张脸也烧得滚烫。
“我、我自己来就好！”
她猛地伸手，一把抢过苏晏手里的毛巾，声音响亮，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晏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沉默着点了点头，旋即起身背过身，快步挪到浴室另一侧，假装收拾架子上琳琅的瓶罐。
知禾伸手拉上浴帘，独自接着清理。
片刻之后，她出声：“洗好了。”
一道白皙的手从帘外探进来，递来一条宽大雪白的浴巾。知禾接过，胡乱擦去身上水汽，随后把手又伸出去，意思是要衣物。
那只手再次出现，这一回递过来的，是一条黑色内裤。
知禾愣了愣，捏着布料翻来覆去打量，只有这一件？外衣长裤呢？她又把手伸出去。
帘外安静两息，苏晏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先穿上这个，其余的，我替你穿。”
知禾嘴角微微抽搐。这是什么道理？她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懵懂幼童，哪里会连穿衣服都不会。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罢了，如今主动权全在对方手上，她如同砧板鱼肉，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把内裤套上，意外合身。深吸一口气，唰地一把拉开浴帘，大步走了出去。
白雾还在屋内飘荡，朦胧氤氲。可知禾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苏晏，而是立在门边的小周。助理手里端着托盘，上面叠放整齐的衣衫，此刻瞪大眼睛望着只着一条内裤的小姑娘，嘴巴张成圆圆的 O 形。
她脑子里飞速翻腾：自家主子带着这孩子在浴室待了快一个时辰，方才是主子亲手替她沐浴？洗完竟还要亲自帮她穿衣？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一时分辨不出，苏晏究竟是放下怒意，还是打算先给一点甜头，再秋后算账。换作从前，挨了一巴掌这件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苏晏全然没有留意小周，仿佛这间屋里根本还有第三个人。她所有心神，都落在湿漉漉的知禾身上。她伸手从托盘拿起一件白 T 恤，抖开，屈膝蹲下身。
“抬手。”
知禾迟疑一瞬，终究还是乖乖抬起双臂。苏晏将衣料从头顶套下，布料蹭过潮湿的发梢，落上肩头。她握住知禾左手，送进袖管，再牵起右手穿好，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可每一下都轻柔无比。
知禾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人。那张素来冷淡的脸微微低着，时不时伸手拉扯衣摆，仔细抚平褶皱，务求穿戴妥帖。
收拾妥当，苏晏往后退了两步，微微偏头打量。方才满身尘土、邋里邋遢的小道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肤白净的小姑娘。她身上漫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正是苏晏一直用的那款海外定制洗护。闻到这股气息，苏晏心头一阵舒畅，笑意不受控制爬上唇角，那种奇异的满足感，又浓重几分。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扣住知禾的手腕。知禾低头看向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苏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牵着，走出浴室。
穿行长廊的时候，知禾悄悄侧眼打量苏晏的侧脸。她面上又恢复成淡淡的模样，喜怒难辨。知禾越来越摸不透这个人。扬言要惩罚她的是她，亲手替她沐浴的是她，如今牵着她往前走的也是她。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是打算在动手之前，先给些甜头，让她走得舒服一点？
肚子恰好在这时替她给出了回应，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长廊里格外显眼。
苏晏唇角再度扬起，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