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被引至一间阔绰到惊人的餐厅。长长的餐桌横贯整座屋子,少说也容得下二十人同席,雪白桌布铺展其上,银质餐具擦得锃亮,清晰映出屋顶吊灯的光影。
可知禾根本无暇留意这些,她的目光牢牢钉满桌面层层叠叠的菜肴,大半菜式她连名字都叫不出,从前只在破旧电视机里瞥过零星影子。她微微张着嘴,喉结轻轻滚动。
苏晏立在一旁,静静望着她这副失神模样,眼角悄悄弯起。门口的小周默默在心底记下一笔:今天自家主子,已经笑过不下三回。跟着苏晏这三年,她见过她展露笑意的次数,寥寥无几。
苏晏拉开一把椅子落座,抬眼示意知禾坐到身侧。知禾的身子比思绪更快,自然而然坐了下去,视线依旧黏在丰盛的餐盘之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苏晏拿起刀叉,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切口渗着淡粉肉汁,在白盘晕开浅浅一层。她放下餐刀,换了筷子,夹起这块肉,递到知禾唇边。
知禾这才回神,视线在肉块与苏晏脸上来回打转。对方神色平静,仿佛亲手喂她进食,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迟迟没有张口。
苏晏也不催促,就这么举着筷子,安静凝视着她。两人对视将近数息,知禾腹中又是一声响亮的咕鸣,在静谧的餐厅里荡开回音。
她不再多想。罢了,就算这是上路前最后的一餐,吃饱再说。
知禾微微倾身,一口咬住那块肉。焦香的外皮咬开,内里汁水丰沛,肉香混着酱汁在舌尖散开,鲜美的滋味一下子撞进心底。她咀嚼着,眼睛猛地亮起来,鼻腔溢出一声含糊的轻哼,满足得几乎要落下泪。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埋头觅食的小兽。
苏晏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目光落在她翕动的唇瓣上,心底那股柔软的浪潮再次翻涌,比先前更加汹涌。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是一阵发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她再次切好一块肉,送向知禾。
这一回知禾没有迟疑,主动迎上去接住,身子还不自觉往前靠,盼着下一口美味。她全身心沉溺在食物带来的欢愉里,全然没有察觉,苏晏望向她的眼眸已经慢慢沉了下去,浓稠得近乎灼热。
嚼到一半,知禾终于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视线,烫得后颈发麻。她停下动作,抬眼,直直撞进苏晏那双几乎要将她吞没的眸子。
知禾心底发慌,口中的肉都忘了咀嚼,小声试探:“要不……我自己来吃?”她说着,伸手想去接过筷子。
苏晏面色骤然冷下来,筷子微微一偏,避开她的手。
“你属于我。属于我的东西,只能由我亲手来喂。”
知禾嘴角抽了抽,又是这句。可权衡一番利弊,她很识时务地张开嘴。苏晏脸色稍稍缓和,再度夹起肉块送入她口中,唇角浮起淡淡的、餍足的笑意。
知禾一边咀嚼,一边暗自腹诽。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冷若寒冰,转瞬便暖意融融。吃得投入,一点褐色酱汁沾在了嘴角,她自己浑然不觉。
苏晏看见了。她抬起食指,轻轻擦过那片唇角,指尖带走酱汁。知禾咀嚼的动作一顿。苏晏收回手,垂眸看着指尖的痕迹,慢条斯理抽出纸巾擦拭干净,只是那双莹白的耳朵,又悄悄染上绯色,在灯光之下格外显眼,和她冷淡的面容形成强烈反差。
门边的小周忍不住多看了知禾几眼,满心疑惑:这个瘦小的小道姑,究竟有什么魔力?
一餐落幕,知禾向后靠在椅背上,满意地拍了拍鼓起的小腹。这是她这十四年以来,吃得最饱、最丰盛的一顿饭,饱到她觉得就算此刻大祸临头,她也能坦然受着。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晏,眼底带着一份视死如归的坦荡:“晏姐姐,若是这便是断头饭,我很满意。现在,你想怎么罚我,都随你。”
苏晏正端着温水小口啜饮,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她。眼角漾开浅浅笑意,像是看着一个懵懂傻气的小家伙,到现在还以为她会加害于她。
她没有出声,伸出手,握住知禾的手。这一回和从前不一样,不再只是扣住手腕,修长白皙的手指穿入知禾纤细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知禾垂眸望着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一大一小,对比分明。还没等她回过神,苏晏已经起身,牵着她向外走去。
不知何时,老管家静立在餐厅门口。年过半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熨帖西装。瞥见自家主子和陌生小姑娘十指相扣,管家眉头微蹙,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跟在两人身后,满心不解。这个孩子是谁,从何而来,主子为何将她带回庄园。
知禾被牵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华美长廊,目光不停扫过四周精致陈设,脑子里飞速打转,默默搜寻预想之中的东西——铁链、皮鞭、吊人的刑架。从前在老旧电视里看过,豪门深处总会藏着地牢,穿过层层回廊,便是阴森的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