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入目的尽是油画与古瓷花瓶，半点阴森肃杀的气息都寻不到。
终于，苏晏在一扇素白房门前停下脚步。知禾不自觉咽了咽，往后缩了半步，可手腕被攥得牢牢的，根本挣脱不开。脑海里已经自动勾勒出门后的光景：昏暗灯火、生锈铁链，还有沾着旧痕的刑具。
苏晏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暖融融的日光迎面扑来，知禾眨了眨眼，僵在门槛上。哪里是什么刑房，眼前是一间大得离谱的卧房。正对大门的一整面落地窗外，白纱滤过午后阳光，将屋内烘得明亮柔和。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睡床，素白床品铺得齐整，床头柜静静放着一束淡粉花束。角落立着书桌，摞着几册书卷，一盏精致台灯安放在旁。空气里萦绕一缕淡香，和苏晏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没有刑具。
知禾双目圆睁，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苏晏立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浓密的睫毛微微弯起。她腾出另一只手，覆在知禾头顶，轻轻揉了揉。
“心思倒是活络，就是有点傻。”
知禾这才回过神，讷讷开口：“这……不是用来罚我的屋子？”
苏晏没有回应她这句问话，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老管家，方才漫起的笑意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搬一张小床进来，就放在我的床边。从今往后，她和我同住这间卧房。”
老管家当场怔住。自家主子，要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和她同屋而居？
“小姐，”管家声音紧绷，眉头紧紧拧起，“这不合规矩。哪有下人同主子住一间屋子的，何况这孩子……”他目光落在知禾身上，细细打量一番，欲言又止。
知禾也猛地回过神，使劲挣了挣被扣住的手，却没能挣开。
“等等！”她急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跟你睡一间房？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啊晏姐姐，而且我……”
苏晏压根没有看向她，视线依旧落在管家身上。清冷的眼眸看不出起伏，可那股压迫感，让人不敢再多置一词。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我是下达命令。”
管家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把劝说咽回肚里。他垂首躬身，转身退出去。如今老爷夫人远在海外，整座庄园之中，苏晏便是做主之人，她的话不容违抗。
没过片刻，一张崭新小床便被四名女佣抬了进来。几名女佣的目光反复落在知禾身上，满是好奇，手上却不敢耽搁，依照吩咐安放床架，紧靠着大床放下。
“再挪近些。”苏晏抱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指挥，“往这边一点，就停在这里。”
最后两张床铺相隔只剩二十厘米，几乎紧紧挨在一处。
知禾缩在屋角，满脸震惊。
“既然是贴身侍从，夜里也要待在近旁，方便守着我，明白吗？”
知禾挑了挑眉。就凭自己这副单薄身子，保护她？一阵大风都能把她吹得站不稳，这人找借口也不肯找个像样些的。
床铺安置妥当，被褥铺得平整松软，枕边备好清水与一盏小小的夜灯。苏晏扫了一眼，微微颔首，表示满意，随即对屋内余下众人开口：“都退下。”
老管家带着女佣依次离开，房门合上，屋内归于安静。淡淡的花香混着两人身上同款白茶香气，在静谧之中缓缓流转。
苏晏踢掉高跟，白嫩脚掌踩进浅灰色厚地毯，脚趾轻轻蜷起，享受着织物柔软的触感。她走到那张新安置的小床边，抬手轻拍床面。
“吃过午饭，该歇午觉了。”
直到此刻，知禾才真正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打算取她性命。缘由尚且说不清，但至少小命保住了！悬在心口那块大石轰然落地，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下来。她几乎是蹦跳着冲到床边，一屁股坐上去，床垫柔软，陷下一大片。一声满足的轻叹自她口中溢出，顺势一歪，整个人埋进被褥之中。
苏晏站在床边，垂眸望着蜷进被子里的小姑娘，眼底冰封的某处，正一点点消融。她挨着床边坐下，床垫轻轻下陷。
知禾察觉到身侧动静，掀开一条眼缝瞟了她一眼，又安心闭上。现在她不再害怕，反正这人不会伤她，怎样都好。
苏晏伸出手，拉起滑落的被角，替她盖好露在外头的肩头。望着她吃饱之后泛着薄红的脸颊，心底盈满餍足。
她自小便清楚，自己占有欲重得可怕。五岁那年，心爱的洋娃娃被别的孩童触碰，之后她便不许任何人靠近；六岁，父亲送来小狗，她亲手给它打理，不许旁人触碰投喂；十二岁交到第一位朋友，只因对方同旁人多说几句，她便整整一周不肯搭理。身边人都说她霸道执拗，不讲情理，她从来不在意。凡是苏晏看上的，就要完完整整，只属于她一人。
长大之后，她学会收敛，将汹涌的执念藏进冷淡皮囊，用疏离隔绝旁人，不再养宠物，也不对谁流露太多热忱。她心里明白，一旦对什么上心，那股想要牢牢攥住一切的欲望便会破土而出。
可眼前这个没有身份、只能依靠她活下去的小姑娘，刚好撞进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求。她无亲无故，不会有人寻上门来。衣食起居，往后所有一切，全都仰仗苏晏。她是全然属于她的，没有谁能够把人从她身边夺走。
念及此处，苏晏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翻涌着一层暗沉浓烈的情绪，深沉又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