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底的念头却压不住，她实在想伸手，好好碰一碰怀里的人。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睁着眼，一直熬到天明的时候，胸口忽然漫开一片温热潮湿。苏晏猛地睁开眼，低头望去。
知禾的脸埋在她身前，方才还带着浅浅笑意的面容，此刻紧紧蹙起，嘴角往下垂落。长长的睫毛浸了湿气，泪水顺着闭合的眼缝悄悄渗出来，浸透了她身上的白衬衫。
她在睡梦之中哭了。
苏晏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望着。
知禾嘴唇轻轻翕动，含糊呢喃：“六师姐……你别走好不好……”
“你要是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泪水淌得愈发汹涌，大片衣料都被打湿。
“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一个人啃红薯……”
苏晏瞳孔微微一缩。她还记得路上，小姑娘抱着六个木盒时那副平静模样，仿佛早已看淡离别。原来一切都是伪装。这份看似洒脱，不过是失去所有依靠之后，逼着自己撑下去的谎言。
鼻尖莫名发酸，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一下下拍抚着知禾的后背。
“没事了，”她嗓音微微沙哑，“以后有我陪着你。”
怀中人微微一动，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泪水也缓了下来。她往苏晏怀里又钻了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攥着衬衫的小手，力道松了几分。
苏晏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住，下巴抵在那一团蓬松发顶，缓缓闭上双眼。她说不清，为何才相识短短一日，就对这个小姑娘生出这般浓烈的情愫。
小时候，奶奶收留的一位老道曾经同她说过，她命里藏着一道桃花劫。一旦遇上那个人，便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最后落得万劫不复。
可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对方还这般年幼，怎么会是她的劫？
“六师姐……”
知禾的声音更轻，几乎只剩一缕气音。
“从前都是你送其余师姐走……我只顾着伤心，都忘了该怎么送你……我该怎么办啊。”
苏晏从未亲手送别至亲，可她能够想象那番光景。一个孤苦的孩子，独自守着一具冰冷身躯，操办后事，那份绝望该有多沉重。
她抱得更紧，眼角也泛起水光，声音轻轻发颤。
“不用怕。往后有我，所有事情都不用你来扛。你只管安心吃饭，好好长大就够了。”
知禾不再低语，眉头慢慢放平。卧房安安静静，只剩下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呼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轻轻落进屋内。
许久，浓重的困意再度席卷苏晏，这一回来得汹涌，将她裹挟。意识消散之前，她牢牢记住的，是怀中小小身子传来的暖意。
可没过多久，知禾便被闷醒了。像是梦里被一座大山压住，无论怎么推，都挣脱不开。
怀中人一动，苏晏也随之惊醒，连忙松开手臂。
“咳咳……”
知禾弯着身子，接连咳嗽好几声，好不容易顺过气。她猛地转头，瞪向床上的苏晏，话已经冲到嘴边：“你是不是趁着我睡着——”
话音卡在半路。
她看见了苏晏的模样。眼周晕着淡淡的红，睫毛尚且湿润，分明刚刚哭过。
到了嘴边的质问化作一丝困惑，知禾微微皱眉：“你哭了？”
苏晏躺在皱巴巴的白衬衫里，听见问话，目光下意识避开。
“你自己摸摸脸颊。”
知禾一愣，抬手抚上脸庞，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意。她这才恍然，方才又是噩梦一场。梦里那道温柔的安抚，还有轻轻拍在背上的触感，并不是幻境。
是她，真的在陪着自己。
知禾抬眼重新望向苏晏。对方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模样，只是泛红的眼眶，早已出卖了她。她是因为自己的噩梦，因为那些睡梦中吐露的心事而动容。
一股暖流自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说不清滋味。
“谢谢你。”知禾垂下脑袋，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过下次别这样抱着我睡了，我真的喘不上气。”
苏晏脸颊一下子烧得更红。她咬着唇，素来清冷的眼眸垂落。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话语。
“你是属于我的。我想怎样，你都得受着。”
语调听上去冷淡，可微微发颤的尾音，早就暴露了她色厉内荏。
知禾撇了撇嘴。这人实在霸道，方才还柔声安慰，转瞬又变回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染上红晕的苏晏，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一抹绯色落在精致眉眼之间，添上别样的艳丽，如同水墨画卷之上落下一点朱砂，瞬间鲜活起来，美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空气就这样僵持下来。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倚卧床榻。午后日光缓缓挪动，把两道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拉长。
最后，还是苏晏先有了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