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直身子，抬手捏住知禾的下巴，轻轻将那张脸转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拇指，一点点拭去她脸上尚未风干的泪痕。面上神色依旧淡淡的，可指尖流淌出来的温柔，怎么都藏不住。
擦干净之后，她重新躺回被褥，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她刻意试着摆出温和的模样，唇角浅浅扬起，目光尽力放软，只是这表情生涩僵硬，一眼便能看出，她极少这样去哄别人。
“接着睡。”
她出声，语调确实柔和了许多。
知禾望向她拍出来的那一处空隙，若是躺下去，两人肌肤几乎就要贴在一起。视线又飘向旁边那张宽敞大床，相隔不过二十厘米，宽阔得容下好几个人都绰绰有余。她伸手指了指大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本来就有一张大床，怎么不去那边歇息？”
苏晏脸上勉强维持的温柔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郁。她直直看向知禾，平静得叫人心慌。
“摆在你面前两条路。要么，乖乖躺到我身旁；要么，今夜就去睡院子里的狗窝。”
知禾嘴角微微一抽，脑子里飞快翻出二师姐从前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话。二师姐生前话多，总爱同她说起许多世间男女的道理，说女子刻意靠近男子，无非图财或是图色。
她一无钱财，那对方图谋的，难道是后者？
知禾低头打量自己这副单薄瘦小的身子，心里满是疑惑。这般模样，有什么值得旁人惦记？一个骇人的猜想悄然浮上心头，难道她是偏好孩童的怪人？
她悄悄抬眼偷瞄苏晏，对方脸色阴沉，如同暴风雨将至，耐心快要耗尽，周身的气场明明白白写着，若是再不依从，少不了要吃苦头。
知禾不敢继续多想，无论对方究竟是什么心思，眼下保住性命才是头等大事。她连忙背过身子躺下，脸朝向床边，后背对着苏晏。
被褥刚刚盖好，一只手便伸过来扣住她的肩膀，不容抗拒地将她翻转过来。知禾被迫正对上苏晏，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到连对方睫毛起伏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晏神色不悦，漂亮眼眸里燃着一丝无名火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嫌弃我。”
她说这话时，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里面还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凭她的容貌家世，想要靠近她的人，可以从庄园大门一路排到市中心，向来都是她回绝旁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小家伙来嫌弃自己。
她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知禾的额头，力道刚好，带着一点刺痛。
“只能面朝我睡，这是命令。”
知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苏晏已经拉起她的手，搁在自己纤细柔软的腰侧。
“抱着我睡。”她再度下令，“若是敢松开，现在就送你去狗窝。”
方才心底涌起的那一点暖意，此刻尽数被她浓烈的掌控欲碾得一干二净。知禾算是彻底看清，这人不只是心思古怪，更是一个十足的控制狂。
她无可奈何，只能伸手环住她的腰。苏晏安静拉过被子，将两人一同裹好，手臂绕过知禾肩头，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
知禾原本睁着眼，在心底不停吐槽她这一连串霸道举动。可淡淡的白茶香气自衬衫上漫开，一缕缕钻进鼻腔，好似柔软丝线，一圈圈将她缠绕，裹进一处无需思虑的安稳茧壳。眼皮越来越沉，没有方才窒息的压迫，只剩下让人沉溺的暖意，耳边还能清晰听见她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苏晏垂眸看着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脸颊烫得厉害，心跳也跟着不断加快。拍在后背的手没有停下，只是节奏渐渐乱了，忽快忽慢。
不多时，怀中人的呼吸慢慢绵长均匀，知禾睡着了。苏晏伸手，轻轻拨开落在她额前的碎发，无声地在心底轻叹一句，真是个小傻瓜。手臂微微收紧，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而后闭上双眼。
……
等到知禾苏醒，屋内光线已经暗下大半，窗外的金光褪去，换成灰蓝的暮色，纱帘静静垂落。她眨眨眼，花了片刻，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低头看去，苏晏的手臂依旧环着她，手指松松搭在她腰侧。平日里清冷凌厉的面孔，在睡梦之中卸下所有锋芒，美得惊心动魄。
知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抽出搭在她腰上的手，一点点往后挪，打算起身去看一看师姐们的骨灰盒。才挪到一半，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苏晏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向她。
“再躺一会儿。”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知禾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睡够了，想去看看师姐们的骨灰。”
苏晏抿紧双唇，本就红润的唇瓣，这一下更显娇艳。
“我已经吩咐下人妥善收好了，稍后带你过去。现在，你的事情就是陪着我再歇一阵。”
知禾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轻叹一声，重新躺回床上，直直盯着天花板，四肢摊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苏晏侧躺在一旁，静静等着她像方才那样主动靠过来。等了许久，身侧的人一动未动，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素来入睡艰难，夜里总要反复惊醒，可今天抱着这个小姑娘，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扰。她贪恋这份难得的心安，想要再多留住片刻。
可怀里这人，偏偏摆出一副不耐的样子。淡淡的寒意自她这边漫开，知禾疑惑地转头，恰好撞进苏晏那双冷下来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