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路上,沈砚把该想的都想清楚了,女帝要问她谢廷璋那笔账打算怎么算,这话听着是问,其实是试。试她沈砚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之后,是打算揣着装死,还是真敢翻。
若她答“臣愚钝,尚需详查”,女帝大概挥挥手让她回去,谢怀舟退回内廷司,这案子从此烂在库里。若她答得太大——比如张口就说“臣以为漕银案另有隐情”——那她这个户部侍郎明天就可以去工部修河堤了。
御前的规矩是,话不能不说,也不能说满。
沈砚摸了摸袖中那册旧账的封皮。这账她昨夜翻了两遍,哪一页哪一行在哪处,闭着眼都摸得到。
养心殿外头候着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人,御史中丞柳氏,四十来岁,一张脸板得跟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似的,正站在廊下晾着。柳中丞向来跟户部不对付,去年还参过沈砚“年少骤进,恐难服众”,今日见了她,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沈砚点头:“柳中丞。”
柳氏不咸不淡:“沈侍郎来得倒快。听说宫里给你赐了个听用的,是谢廷璋的儿子?”
“是。”
“谢廷璋贪墨三十万两,铁案。沈侍郎接了这个人在府里,就不怕外头人说闲话?”
沈砚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柳中丞,我问一句。户部二十九年漕运总目里,淮安仓那笔三十七万两,入库有据、出库无册,这个漏洞,算不算铁案里的一处线头?”
柳氏一噎。
她张了张嘴,显然并不清楚这笔账,又拉不下脸问,最后冷冷道:“线头不线头,你自己跟陛下说去。”
殿门恰在这时开了,内侍宣沈砚入内。
沈砚整了整官袍迈进去。御案后头坐着女帝,五十许人,鬓角已白,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沈砚跪下行礼,女帝才放下折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身。”女帝道,“朕听说,你昨儿接了旨,头一句话不问谢怀舟此人如何,倒问内廷司要漕运账册?”
“回陛下,臣分管户部仓场,漕运旧账本就在臣职司之内。接了人,自然要连他经手过的东西一道查问。否则白养个吃闲饭的,户部没这笔预算。”
女帝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实在。旁边侍立的少监悄悄低了低头,大约是想起昨日被她一句“账册在谁手里”噎住的场面。
“你倒是会打算。”女帝往后靠了靠,“那朕问你,谢廷璋的案子,卷宗里白纸黑字写着贪墨三十万两,人死在狱中,家产抄没。如今你接了谢怀舟,是打算替他爹翻案?”
这话问得直,答错一个字就是坑。
沈砚没急着答。她从袖中取出那册旧账,双手托着,没有递上去,只是托在手里给女帝看封皮:“陛下,臣若说替谢廷璋翻案,那是僭越,臣也没这个胆子。但臣有一事想不明白,想请陛下给个说法。”
“说。”
“户部二十九年漕运总目,臣昨夜翻了一遍。”她翻到那一页,声音不疾不徐,“淮安仓,二十九年春,入银三十七万两。这一笔有经手人画押、有仓场印鉴、有漕司批文,三证俱全,是实打实进了国库的。可同一册的出库账上,这三十七万两,一个字的记载都没有。”
她合上账册,抬眼:“陛下,银子进了库,总得有去处。要么调了,要么拨了,要么花了。可出库册子空着——这不是谢廷璋一个人能抹平的事。出库须得过户部郎中的复核,须得仓场主事的画押,须得——”
“够了。”女帝打断她,脸色看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这案子当年就查漏了?”
“臣的意思是,三十七万两比卷宗里写的三十万两还多出七万。多出来的银子,下落不明。”沈砚声音落下去,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铃被风吹得轻响,“陛下,臣不敢说谢廷璋冤。但臣能肯定,这卷宗结得不干净。一个账没结平的案子,就是户部身上一道疤,迟早要发出来。”
女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垂着眼,都能感觉到御案后头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压着,掂量她这话里几分是账、几分是胆。
“你想要什么?”女帝终于开口。
“臣想调先帝朝漕运案的全部卷宗。”沈砚答得干脆,“连同内廷司压着的原始账册,一并交户部核验。若查出来是谢廷璋贪了,臣认打认罚,连他儿子一块儿送回去流放。若查出来是旁人动了手脚——”
“查出来再说。”女帝摆摆手,“卷宗给你。三个月。”
沈砚跪下谢恩,还没起身,女帝又补了一句:“朕还听着外头传,你把内廷司送去的人当了随从使唤,二两银子一个月,连茶钱都从月例里扣?”
沈砚面不改色:“回陛下,户部用人,向来按例支给。臣自己每月俸禄若干,账上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敢多支一文,也不敢白养一人。”
女帝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摆摆手让她退下。
出殿门的时候,柳氏还站在廊下。她方才显然听见了里头大半对话,这回见了沈砚,神色复杂,到底没再哼鼻子,只低声问:“你真要查?”
“卷宗都领了,不查等着过年?”
“那案子牵着先帝朝的人,你就不怕……”
“柳中丞。”沈砚站住,偏头看她,“你方才说谢廷璋贪墨是铁案。现在我告诉你,这铁案里的账没结平。你是御史,账没结平的案子,你参不参?”
柳氏嘴唇动了动,半晌,硬邦邦甩出一句:“你先把账查出来再说。”
沈砚也不纠缠,拱拱手走了。
回府已近晌午。她进门先问管家:“东厢那位吃过了?”
管家说吃过了,在屋里默账,一上午没出门,中间问人要件东西,说是想看看二十七年的漕运底册。府里哪有这个,他便没再问,自己在纸上画。
沈砚点点头,直接去了东厢。
谢怀舟果然伏在桌上,面前摊着几张画满数字的纸,旁边还画了张简易的仓场流转图。他听见门响抬头,眼下有青,显是一夜没怎么睡好,但精神倒比昨日绷着的模样松了些,像是浸到这些旧账里,人反而踏实了。
“大人。”他起身。
“坐着。”沈砚把从宫里领回来的卷宗目录取出一份放在桌角,“先帝朝漕运案的卷宗,我拿到了。你父亲那部分,原始账册在内廷司,过两日移交户部。我先跟你说清楚——查这个案子,三个月为期。查出来你爹冤枉,我替你递折子;查出来你爹不冤,你跟你爹的账一块儿算。”
谢怀舟盯着那份目录取看了一遍,手指停在“淮安仓”那一行,半晌才出声:“大人信我?”
“我信账。”沈砚拉开椅子坐下,“你脑子里的账若是靠得住,你就靠得住。若是靠不住——”
“大人把我退回内廷司。”谢怀舟接得快。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手指点了点他画的流转图:“你这图少了一个环节。漕银入仓之后、出库之前,要经一道‘监仓’复核。二十九年淮安仓的监仓是谁,你记得吗?”
谢怀舟想了想,脸色微变:“……顾家的门生,姓冯。”
“冯勉。”沈砚替他补上这个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顾昭他爹从前的幕僚,后来放了淮安仓监仓。谢廷璋的案子结了之后,此人调回京里,如今在工部当员外郎。”
谢怀舟攥紧了手里的纸:“顾家……和大人您——”
“和我没关系了。”沈砚说得极平,“账是账,人是人。你只管查你的账。”
她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今天宫里赏了二十两银子,说是我接案办差的茶钱。我让管家放你桌上了。省着用,你上回泡的那茶确实不怎么样,回头自己买半斤好的,别给我丢人。”
门关上,谢怀舟低头看了看桌角,果然放着一小锭银子。他捏着银子坐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又埋头画图去了。
午后,宫里赐听用罪臣之子的事就在京里传开了。
沈砚正在户部核卷宗目录,老周进来,支支吾吾半天,说外头有人递帖子,想求见。
“谁?”
“顾家的……二公子。顾昭。”
沈砚手里的笔没停:“帖子写的什么?”
老周把帖子递上来,沈砚扫了一眼,上面字迹还是她认得的那个,顾昭的字写得不坏,从前常拿来在她面前显摆。帖子里措辞客气了许多,说听闻沈侍郎接了漕运旧案,顾家与谢家也有些旧交,有些话想当面说。
沈砚把帖子丢回桌上:“回他,不见。”
“大人,他说他在外头等。”
“让他等。”沈砚拿起笔继续批卷宗,“他爱等多久等多久。从前我等他回府吃饭,等到菜凉了都不见人,如今轮到他了。”
老周不敢再多话,退了出去。
傍晚沈砚回府,马车到门口,还真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阶下。顾昭比三年前瘦了些,衣裳料子不如从前考究,见马车停下,上前两步,脸上堆出个笑来:“砚——沈侍郎。”
沈砚掀帘下车,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平平淡淡的,像看一个来户部办事的寻常人等。
“顾二公子。”她点头,“有事?”
顾昭被这个称呼堵了一下,笑容僵了僵,很快又缓过来:“我听说你接了漕运的旧案,想着顾家和谢家有些往来,或许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顾家和谢家什么往来?”
顾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冯勉你知道吧?他从前是我父亲的门生,如今工部的员外郎。他前些日子来找过我父亲,说起谢廷璋的案子,神色不太对。我父亲让我来递个话。”
沈砚不动声色:“递什么话?”
“我父亲说,若沈侍郎查案查到了冯勉头上,不妨先跟顾家通个气。有些账……顾家能帮着平。”
沈砚看着他。
三年前她甩休书的时候,顾昭是趾高气扬的,说她一个寒门女子离了顾家什么都不是。如今同一张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点算计全浮在面上。
“顾昭。”她开口。
“哎。”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接到这个案子吗?”
顾昭一愣。
“因为账没结平。”沈砚看着他,声音很淡,“你父亲说‘能帮着平’——这话你回去照原样告诉他。我沈砚办案,账不平就往下查,查到平为止。谁来‘帮’我平账,我就查谁。”
说完她抬脚进门,把顾昭晾在阶下。身后传来他急切的声音:“沈砚!你别不识好歹,冯勉背后站着什么人你知道吗——”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管家迎上来,低声问:“大人,顾二公子还在外头。”
“让他站着。”沈砚解开披风递给管家,往东厢看了一眼,“谢怀舟在里头?”
“在呢,一下午没出来。”
沈砚走过去,推开门,看见谢怀舟伏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新画完的图,图上淮安仓到京畿的路线旁边,用朱笔新添了一个名字:冯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没叫醒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正厅,她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都察院柳氏,附上淮安仓那笔三十七万两的账目抄件,一句话:账不平,查不查。一封压着,收信人空着,只写了“漕运案卷宗调取清单”,准备等内廷司那批原始账册到手再定。
写完信,她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暮色。顾家递话,说明冯勉慌了。冯勉一慌,后头的人就藏不住了。
三年前她算顾家的账,算得顾家元气大伤。如今这盘账比顾家大了何止十倍。八百万两的窟窿,谢廷璋那条人命,还有皇太女府那笔对不上的五万两,全都串在一根线上。
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三个月,够用了。
夜里,谢怀舟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外袍。他认出是白日里沈砚穿的那件。
桌上除了那二十两银子,还多放了一碟点心。
他愣了愣,推门出去,院里正厅的灯还亮着,隐约听见沈砚在里面跟谁说话,语气比白日缓和些:“……那批底册明儿到了,你先从二十九年的开始对,别贪多,对一笔是一笔。”
谢怀舟站在廊下没进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外袍,回屋叠好,搁在桌角。
坐到桌前,他重新铺纸,提起笔,想了一会儿,在冯勉这个名字底下又添了两个人名,一个是他父亲从前提过的漕司旧吏,一个是内廷司管账册的小太监。
然后他落笔,一笔一划地把这三个人名旁边的数,重新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