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瑾

作者:爻尧 更新时间:2026/11/7 8:52:17 字数:3376

“咔哒。”

尚咏宾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总算跑回来了。

这栋位于校外的民国独栋小洋楼,是许清扬上学期租下的秘密据点,平日里连送外卖的都摸不着门牌号。

站在这间亮着壁灯的屋子里,尚咏宾那颗一路上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怎么样,老尚?”

走在前面的许清扬,转过身冲他挑了挑眉:“我就说跟着义父混,就算阎王爷亲自来拿人,也得先给咱们递根华子再走程序……”

最后一个序字还没落地,许清扬脸上的笑意毫无征兆地僵住。

紧接着,她连晃都没晃一下,咚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了玄关地毯上。

“清扬?!”

尚咏宾魂都要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她从地毯上捞进怀里。

“没事……别一惊一乍的,”许清扬靠在他怀里,声音虚若游丝,嘴上却还在硬撑,“就是今晚……开挂开得有点猛,小腿抽筋了……你别拿那种老父亲看绝症闺女的眼神瞅我行不行,怪渗人的……”

尚咏宾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弯下腰,右手抄过她的膝弯,左手揽住她湿透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客厅中央,轻轻放进那张宽大的沙发里。

他转身冲进厨房,拧开燃气灶架上水,把切好的老姜片和半袋红糖一股脑倒进小奶锅里,随即又去卫生间拧了条滚烫的热毛巾出来,单膝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下巴上的血迹。

“根本不是抽筋,刚才我抱你过来的时候,你的脚踝完全是垂着的,连最基本的条件反射都没了。”

许清扬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把两条腿往沙发里缩,却发现膝盖以下只有一片针扎似的麻木。

她干笑一声,偏过头避开尚咏宾的视线:“行啊老尚,观察够细的,赶明儿转行去协和挂个神经内科专家号呗……”

“许清扬!”尚咏宾罕见地连名带姓吼了她一声,眼圈都有些发红,“你那种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刚才在路上再来一回,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瘫在雨地里连气都喘不上了?!”

许清扬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拽起尚咏宾刚披在她身上的干外套,把半张脸埋进带着他体温的衣领里。

“也没那么邪乎,就好比拿一台老掉牙的家用电脑去强行运算整个宇宙的星图,偶尔超频跑个两三回,顶多就是主板烫得冒点烟,歇一宿就缓过来了。我这不是瞧着今晚邪门么,不开全功率,咱俩这会八成已经没了。”

尚咏宾起身去厨房将熬好的红糖姜汤盛进马克杯,端过来托在她唇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往后不准再开了,”尚咏宾看着她因喝了热汤而稍稍泛起一点血色的嘴唇,严肃地说,“不管撞上什么死局,哪怕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也绝不准再开第四次,听见没有?”

“行行行,听你的,你是大爷。”许清扬咽下最后一口姜汤,靠在沙发背上翻了个白眼,“不过老尚,就算我不开直觉,咱们也得把今晚这笔烂账盘清楚了。你到底走了什么桃花劫,能一口气招惹上这么四个不讲基本法的怪物?”

尚咏宾握着空杯子坐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苦笑一声。

要是放在三天前,有人跟他说这世上存在超自然能力,他一定会建议对方直接打车去安定医院住院部。

可今晚这几个钟头的亡命狂奔,已经把他的世界观砸得连渣都不剩了。

“当、当、当。”

墙角那座老式落地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十二点,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夜深了,外头的雨势渐歇,只余屋檐滴水的声响。

许清扬这会连两条胳膊都沉得像灌满了水银,整个人深深陷在宽大的沙发垫子里,裹着尚咏宾那件深色外套,上下眼皮直打架。

尚咏宾看她实在累狠了,怕她半夜低血糖晕过去,便从果篮里挑了个最大的红富士苹果,坐在茶几边,拿一把不锈钢水果刀仔仔细细削去果皮,切成八块均匀的果肉码在白瓷盘里,又插上几根牙签。

“吃一块再睡,”尚咏宾捏起牙签,把一块甜脆的苹果喂进她嘴里,随手将水果刀搁在瓷盘边,“你先眯一会,我去卫生间洗把手,顺便放点热水,待会出来替你守下半夜。”

“去吧去吧,别放太久,给我留点热水……”许清扬闭着眼,含糊不清地嚼着苹果,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几乎是转眼便坠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客厅旁的卫生间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温热的水汽顺着磨砂玻璃门缝漫出来,衬得整间客厅愈发安静温暖。

沙发上的许清扬闭着眼,听着水流声,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隔着门嘟囔了一句:“老尚,明天早八的高数课……记得帮我跟老张请个病假,就说我痛经……”

许清扬说完,卫生间里却没有传来尚咏宾的回音。

她有些奇怪地蹙了下眉,也没睁开眼,懒洋洋地又唤了一声:“老尚?怎么不吭声了?水放好了么?”

此时五米外的卫生间门口,尚咏宾正僵在门框下。

他不敢动,就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就在方才关掉水龙头的刹那,他下意识抬起眼,望向了客厅中央的那张沙发。

只那一眼,尚咏宾周身的血液便如同坠入冰窟,连心脏的搏动都在刹那间停滞了!

暖黄色的吸顶灯光下,许清扬正毫无防备地闭着眼,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白皙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而在那张沙发靠背的正后方,不足半米的地方,正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贴在她苍白绝美的脸颊两侧,冰冷的雨水顺着裙摆无声滴落,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洼。

她脚边是一串从玄关里一路延伸过来的湿脚印!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尚咏宾只觉得浑身发冷,因为那种恐怖的存在感忽视能力,失去了直觉预警的许清扬,哪怕与她只隔着一层沙发靠背,也完全察觉不到身后站着一个大活人!

更叫他头皮炸裂的是,原先他放在茶几白瓷盘旁的水果刀,此时正被伊瑾用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捏着,刀尖朝下,悬停在许清扬毫无知觉的咽喉正上方!

而就在尚咏宾迈出卫生间门框、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本能聚焦在伊瑾脸上的同一刻,立在沙发后的伊瑾,恰好也正微微仰着脸,一双幽暗如渊的眸子直直望向卫生间的方向。

四目相对。

伊瑾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尚咏宾眼中那抹因看见自己而骤然出现的惊恐。

就像一株在永夜冻土里枯萎了十几年的植物,突然被第一缕真实的阳光照亮,伊瑾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弯起唇角,冲着五米外的尚咏宾,无声地绽开了一个凄美到了极点的笑。

她捏着水果刀的手腕,微微往下一沉,冰冷的刀尖,已然贴上了许清扬颈侧。

沙发上的许清扬依旧闭着眼,因迟迟没等到回应,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来:“老尚?你哑巴啦?”

不能让她发现!

尚咏宾脑中轰然炸响,浑身血液疯狂倒流,他距沙发足有五米之遥,哪怕眼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去,也绝快不过伊瑾手腕下压的那一寸!一旦许清扬挣扎,全身瘫软的她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当场就会血溅沙发!

为什么伊瑾还没有刺下去?

因为伊瑾刚才一直在盯着卫生间的门!她在等他出来!

只要他此刻流露出对沙发上许清扬的半点紧张,这个渴求被独一无二注视的疯女人,就会立刻毁掉那个抢走他目光的碍事者!

既然已经没法假装看不见,那就让我变成唯一能拴住这头恶魔的锁链!

尚咏宾强行压下战栗,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开了口:

“没哑巴,水放好了,稍微有点烫,我把排风扇开一下。”

他嘴里应着许清扬的话,可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焊在了沙发后方的伊瑾眼睛上。

“清扬,你太累了,再眯十分钟吧,”尚咏宾用温和散漫的语气哄着沙发上的人,“阳台窗户好像没关严,我去把那头的阳台锁扣带上。”

听到他如常的声音,沙发上的许清扬虽然本能觉得奇怪,但出于这十几年来两者互相的信任,还是放下了戒心,懒洋洋地“唔”了一声,把脑袋往外套领子里又缩了缩,彻底沉入梦乡。

尚咏宾则死死锁着伊瑾的双眼,缓缓张开双臂,摆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拥抱与邀请姿态。

他的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惊恐,被他生生揉进了一种近乎痴迷的深沉,仿佛沙发上熟睡的女人才是透明的空气,而他尚咏宾的眼里,完完全全,只有着伊瑾这一个人的身影。

他维持着这种目不转睛的对视,缓缓后撤一步,退向位于客厅另一头的落地玻璃阳台。

退到第二步时,尚咏宾望着伊瑾那双水雾迷蒙的黑眸,嘴唇极轻地开合了三下,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

跟我来。

沙发后方,伊瑾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她望着那个一步步往阳台退去的男生,望着他瞳孔深处那个清晰无比、只属于她一人的小小倒影,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从走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珠子就像钉死在她身上一样,走到哪都舍不得挪开。

既然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那沙发上那团碍事的空气,好像也没关系了。

伊瑾歪了歪脑袋,脸上那个病态而甜美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缓缓抬起手腕,那把距许清扬颈动脉仅有毫厘之差的不锈钢水果刀悄无声息地撤了回来,顺着纤细的指尖垂在湿漉漉的裙边。

随后,她抬起那双苍白赤裸的小脚,仿佛提线木偶一样,绕过沙发扶手,一步、一步,顺从地追随着尚咏宾的目光,朝那扇黑沉沉的落地阳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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