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转身退步的动作,尚咏宾左手往后一搭,轻轻将阳台的推拉玻璃门合拢。
这扇双层钢化玻璃门一关上,客厅里红糖姜汤的甜香气就像是被一刀齐根切断了。
深秋子夜的寒风裹着还没散尽的雨星子,顺着露天阳台的雕花铁栏杆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不过眼下最冷的还不是风。
在玻璃门锁舌落位的同一秒,跟在他身前不足半步的伊瑾,手腕轻微地往上一翻。
一点寒星在昏暗的夜色里晃了一下。
那把不锈钢水果刀,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锋利的刀尖轻轻抵在了尚咏宾胸口。
只要她那根纤细得像葱管似的手指头再往前半寸,这把廉价水果刀,就能轻轻松松地扎穿他的胸口。
尚咏宾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阳台铁栏杆,退无可退。
隔着伊瑾单薄湿透的肩膀往里看,三米外的玻璃门内,客厅的吸顶灯亮如白昼。
许清扬像只耗尽了电量的扫地机器人似的缩在沙发里熟睡,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弄出半点打斗的动静。
尚咏宾脑子急转,她今晚的神经系统早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要是这会被阳台上的动静惊醒,以她那种宁折不弯的护短性子,一定会再次强开直觉。
到时候都不用伊瑾动手,许清扬自己就得当场脑溢血交代在这。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你看得见我。”
伊瑾仰起那张被雨水洗得毫无血色的小脸,往前贴近了半步。
她太矮、也太瘦了,浑身湿淋淋地贴过来时,就像是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水鬼。
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仰视着尚咏宾。
她伸出没有拿刀的左手,冰凉的指尖虚描着尚咏宾眼角的轮廓:
“你知道被全世界当成空气是什么滋味么?老师点名永远会漏掉我的名字,同学走路会直接撞翻我的课桌,然后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骂一句怎么这有张破桌子……”
她露出一抹凄楚又诡异的笑意:
“连镜子都照不出我的脸,照相机拍出来的永远是一团模糊的噪点。在这个世界上,一百六十亿人全都是瞎子,我就像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活过的孤魂野鬼……直到今晚在车站,我从你的眼珠子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自己的倒影。”
伊瑾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黑眸深处泛起一层病态的偏执:
“你是我的镜子,是全世界唯一能证明我活着的镜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尚咏宾头皮一阵发麻,他只能硬着头皮回想起了许清扬那套理论。
“看清楚她的本质,她对你的这种执念根本不叫爱情,只是器欲!”
“老尚你记住了,这帮因为心理扭曲的姑娘,每个人脑子里都活在一个自成逻辑的绿色天空体系里!在她们的世界里,天空就是绿色的,杀人和占有都是天经地义的护食行为!”
“遇到她们发起疯来,你求饶、逃跑或者顺从,全都是死路一条!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先假装认可她的绿色天空,然后像黑客一样往她的逻辑闭环里植入异码、强行标界,告诉她,如果她敢越界,她最渴望得到的那件东西就会瞬间自毁!”
她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是他这双能看见她的眼睛!
想通这一节的瞬间,尚咏宾狂跳的心脏居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用余光瞄玻璃门里的许清扬,把百分之百的视线焦点,死死地盯在了伊瑾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睛里。
面对抵在胸口的水果刀,尚咏宾没有半点后缩,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伊瑾那只捏着刀柄的小手手腕。
伊瑾浑身猛地一僵,似乎没想到尚咏宾居然敢主动触碰她的手。
“伊瑾,你弄错了一件事,我能看见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镜子是没有心的死物,如果我只是一面死物镜子,你也不会这么在乎我到底在看谁,对不对?”
伊瑾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从来从这个角度想过。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来向一面镜子证明自己存在,”尚咏宾盯着她的瞳孔,话锋陡然一沉,“你听好了,伊瑾,正因为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活人,这双能看见你的眼睛,归我支配。”
尚咏宾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沙发上躺着的那个人,是我过命的朋友,如果你今晚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向你发誓,哪怕我当场把这双眼睛彻底废掉、一辈子再也不睁开,我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又或者,就算我还睁着眼,往后余生我每一次看向你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映出来的,都只会是彻骨的恶心、厌恶与仇恨!”
他迎着刀尖,死死盯着伊瑾的眼睛问:
“告诉我,伊瑾,你千辛万苦找到的,难道是一双永远装满恶心与仇恨的眼睛么?”
轰隆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直接劈进深渊底部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击穿了伊瑾!
如果把那个女人杀了,这双全世界唯一能映出她模样的眼睛,就会永远闭上,或者变成看肮脏垃圾一样的眼神……
“不……不要……”
伊瑾的脸色在刹那间白得像纸一样,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吞没了她。
她剧烈地摇着头,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惶恐的泪水:
“不要讨厌我……你不能不看我……”
成了!
尚咏宾心头狂喜,右手顺势就要把那把松动的水果刀夺下来。
然而,老天爷似乎嫌今晚的刺激还不够大。
原本沉睡在沙发上的许清扬,因为翻身时压到了酸麻的胳膊,迷迷糊糊地发出了一声嘤咛。
紧接着,许清扬那双沉重的眼皮,慢吞吞地掀开了一条缝,正好朝着阳台透明的推拉玻璃门望了过来!
“老尚……?”
许清扬困倦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传了出来:“收个衣服怎么磨蹭这么久……大半夜的,你在阳台上跟谁说话呢?”
尚咏宾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全冒出来了!
糟糕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