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清扬此刻没有开启直觉的普通视野里,阳台上根本就没有伊瑾这个人。
她看到的画面,是尚咏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半夜的冷风里,右手悬空举在胸前,正对着一团虚无的空气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诡异到了极点,更别提警觉性高得像猎犬一样的许清扬了。
当沙发上的许清扬在看清阳台上的怪状后,困意瞬间散了一半。
她眉头一拧,右手撑着沙发扶手就要强行坐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深处,一抹暗金色微光已经开始凝聚,她要强开全知直觉来探查阳台了!
与此同时,站在尚咏宾面前的伊瑾也察觉到了屋里许清扬的视线,像是受惊了般,刚刚放松的手指猛地一紧,再度抓住了刀柄!
两边都是只要慢上一秒就会当场引爆的炸药桶!
千钧一发之际,尚咏宾大脑转速飙到了生平极限。
他的右手死死按着伊瑾的手腕不让她动弹,左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顺势贴在自己左耳边,冲着玻璃门里的许清扬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没谁!刚楼下跑腿闪送的小哥打了个电话,说导航导错了,问咱们这栋老洋房的院门到底在哪个胡同口,我正对着楼下马路跟人比划方向呢,这就挂了,马上进来!”
玻璃门内,正准备强行调动精神力的许清扬动作一顿。
她眯着酸痛的眼睛仔细瞅了瞅,见尚咏宾左手确实举着亮屏的手机贴在耳朵边,眼底那抹刚刚亮起的暗金色光芒终于缓缓散了开去。
“大半夜的叫什么闪送……败家玩意……”
许清扬嘟囔了一句,脑袋一歪,重新缩回宽大的外套里闭上了眼睛。
危机解除!
尚咏宾暗暗松了口气,此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转回视线,重新将目光严丝合缝地落在伊瑾脸上。
当着伊瑾怔忪的目光,尚咏宾右手微微用力,掰开了她冰凉的手指,将那把不锈钢水果刀从她掌心里稳稳地抽了出来,反手插进了自己后腰的裤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伊瑾冰冷的手背,稍稍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无声地对她立下了约法三章:
现在离开这里,只要你不伤害我身边的人,不私闯民宅,明天在学校里遇到,我会主动看着你的眼睛,第一个跟你打招呼。
一句一句,清晰地映在伊瑾的瞳孔里,把她拉出迷雾里。
“明天……主动跟我打招呼?”
伊瑾用只有气音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主动看她……
在洒满阳光的学校里,在成百上千个看不见她的瞎子中间,独独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说一声你好。
那简直就像是神明终于听见了信徒在黑暗中持续了十几年的祈祷,亲手为她推开了人间的大门。
伊瑾愣愣地望着尚咏宾,好似分不清了现实与幻想,不知看了多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一步步退到了二楼阳台的铁栏杆边,在翻身跃下阳台之前,她的目光忽然扫过刚才搭在栏杆上,尚咏宾从卫生间出来时用来擦手和擦脸的毛巾。
伊瑾飞快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条还残留着尚咏宾气息的毛巾扯了下来,紧紧地塞进自己的怀里。
随后,她冲着尚咏宾弯起眉眼,露出了一个极其乖巧的浅笑,双脚轻轻一跃,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楼下浓重的夜色之中。
……
早上的阳光透过老洋房彩绘玻璃窗照进来,把餐厅长桌上那一层薄薄的浮灰照得纤毫毕现。
尚咏宾在客厅的单人扶手椅上枯坐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眯了不到一个钟头。
他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从厨房里端出刚熬好的白米粥和两碟煎蛋,刚把碗筷摆好,洗漱完毕的许清扬就扶着卫生间门框走了出来。
“哟,尚大厨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清扬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进餐椅里,努力摆出平时那副大爷听曲的散漫架势:“居然还有荷包蛋,塘心的还是全熟的?义父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煎蛋不流黄等于白忙活……”
她一边满嘴跑着火车,一边伸出右手去端面前那只盛着热粥的白瓷碗。
可她端碗的那只右手,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频率剧烈痉挛着。
白瓷勺子撞在碗沿上,发出“叮当、叮当”的细碎脆响。
许清扬脸色微微一僵,赶紧伸出左手托住碗底,低头猛喝了一大口热粥来掩饰尴尬:“看什么?早上冷水洗脸冻着了,赶紧剥你的咸鸭蛋……”
尚咏宾没有拆穿她,默默起身去医药箱里拿来新的医用纱布和碘伏,绕到她身侧:“把领口解开,昨晚你肩膀上那道口子淋了雨,我给你换个药。”
“不用不用,就擦破点油皮,我那伤口愈合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睡一觉估计都结痂了……”许清扬下意识伸手按住衣领往后缩。
“别废话,松手。”
尚咏宾罕见地没有惯着她,直接伸手拨开她虚软无力的手指,将她右肩的衬衫领口轻轻往外拉开了两寸。
只看了一眼,尚咏宾的呼吸便猛地一滞。
昨晚在诊疗室里,冯盈借着帮她清洗包扎的工夫贴过一块下了蛊的止血药纱,后来两人走出诊疗室,许清扬第一时间就把那块药纱撕了下来。
按理说只贴了几分钟,影响不太,可此时此刻,那道原本应该已经收口的浅伤口,四周的皮肤底下竟然晕开了一圈诡异至极的青紫色!
“你这半边膀子是不是已经没知觉了?!”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有点发木,跟压着胳膊睡了一觉似的,”许清扬飞快地把衣领拽回来,反手用还算利索的左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骂道,“行了老尚,别跟个老妈子似的苦着张脸,淤血散开都是这颜色,歇半天就缓过来了。”
尚咏宾死死抿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太了解许清扬了,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是个死要面子的活祖宗。
她越是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就说明情况已经糟到了极点。
就在尚咏宾端着空碗走进厨房准备洗刷的时候,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擦干手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出了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彩信。
【咏宾学弟,昨晚是我唐突了,让你受惊了呢,不过许学妹昨晚的实在太不小心了哦。】
【我给她下的蛊里,混有一味苗疆的寒蝉涎,如果不配合专门的温阳药液中和清洗,三天之内,寒毒就会顺着她的伤口蔓延到全身运动神经,到时候别说拿筷子,她连路都走不了呢。】
【我知道你现在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所以我把配好的药液放在了旧实验楼一楼大厅的公开储物柜里,三十二号柜,密码是你的生日,我人绝不会靠近你五米之内,你可以自己来取。】
【对了,千万别告诉许学妹哦,以她要是知道了这是我的药,宁可右臂废掉也不会用的吧?】
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冯盈这个恶毒女人,把他的脾气和软肋算计得连一分一毫的误差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