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汤岛天满宫还未迎来香客，显得格外宁静。晨光穿透树冠，在青苔遍布的石灯笼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社务所内，柊莉奈正盘腿坐在堆积如山的书籍之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汤岛镜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关于“古代祓除仪式变迁”的枯燥论文。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眼下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色，她昨晚根本就没能回家。
昨天下午就在她和千岁分开后不久，汤岛镜的一通紧急通讯便将她直接从半路截到了这里。
就在她们吃午饭的那个时间点，常世之眼在朝仓宅邸的坐标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不应存在的黄泉灵力波动。
那波动一闪即逝，快得如同数据噪声，但还是被镜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个发现让三人组立刻意识到，昨天中午那根被莉奈净化掉的发丝，其引发的反噬可能远比她们想象的要严重。
于是，莉奈被镜强行留在了社务所，彻夜分析着不断传回的各项数据，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异常。而远在东京大神宫的出云千佳也彻夜未眠，持续地通过那个御守充当的缘之锚远程感知着千岁的状态，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然而，所有的分析和感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她们需要一个最关键的情报：
朝仓美幸，在那场微弱的灵力波动之后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就在莉奈烦躁地将那本论文扔到一旁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铃声来自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莉奈有些疑惑地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
听筒里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似乎对方正在进行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然后，一个有些沙哑但莉奈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柊同学吗？”
是朝仓千岁。
莉奈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几乎是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与警惕。她对一旁正在敲击键盘的汤岛镜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是我。”莉奈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朝仓同学？你怎么会……”
“我找结月要来了你的电话。”千岁飞快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我……我想和你见一面。就现在，可以吗？”
这个请求完全超出了莉奈的预料。
她原以为，在昨天的警告之后，千岁会像受惊的刺猬一样，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却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她就选择了主动出击。
昨晚在朝仓家，一定发生了什么超乎想象的巨变。
“可以。”莉奈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正好也有事想找你。”
她看了一眼身旁那座由书籍和资料构成的堡垒，以及堡垒后方那个戴着眼镜的同伴。
“你来汤岛天满宫吧。”莉奈报出了地址，“我就在这里等你。”
电话挂断。
社务所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汤岛镜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看向莉奈，镜片后的双眼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她主动联系你了？”
“嗯。”莉奈点了点头，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藤花鸟笼计划，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被瞬间推进到了一个未知的阶段。
那只被她们小心翼翼守护在笼中的鸟儿，第一次向笼外的猎人伸出了翅膀。
而她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来迎接这次决定一切的会面。
朝仓千岁在一位年长神官的带领下，穿过迷宫般的回廊来到这间不对外开放的客室。
这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房间的一侧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日式庭院，青苔、石灯笼、潺潺的流水，构成了一幅静谧的画卷。
但千岁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她的目光锁定在房间中央那张矮桌旁的两个人身上。
柊莉奈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只是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她盘腿坐在坐垫上，看到千岁进来便立即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
而在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着宽大黑框眼镜、留着一头蓬乱黑发的少女。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从千岁进门开始到现在头一直没有抬起来过，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请坐。”
莉奈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千岁默默地坐下，将自己的挎包放在身侧。年长神官为三人各奉上一杯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最终是千岁先开了口。
“柊同学，我就直说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从你转学过来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很奇怪。昨天在车站，你杀了那个东西。”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躲闪着他人视线的眼眸，第一次直直地望向了莉奈。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这预料之中的质问，莉奈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慌乱，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朝仓同学，你的感觉没错。”
她放下茶杯迎上了千岁的目光。
“我不是一个普通的转校生。”
她的话语平静而坦诚，瞬间就将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撕了下来。
“我们，”莉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依旧在敲击键盘的同伴，“隶属于一个处理那种东西的专门组织。你可以叫我们祓除师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不重要。”
“而我接近你，确实是接到了任务。”
她停顿了一下，
“但任务的内容，不是伤害你，而是保护你。”
“保护我？”
千岁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这个答案，太过出乎她的意料，甚至有些荒谬。
“我有什么值得你们保护的？我只是一个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的普通人而已。”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深深的无力。
然而，莉奈的回答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那不是诅咒，朝仓千岁。”
莉奈看着她，眼神中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那是沉睡在你血脉深处的力量。只是现在，你还没有找到使用它的方法。”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语，让千岁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血脉……力量……？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
而莉奈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思考和追问的时间。
“但现在，情况可能比单纯的保护要复杂得多了。”
“朝仓同学，”莉奈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千岁的心上，“你今天一大早主动联系我，不是因为昨天车站的事，对吗？”
“是你的母亲。”
“她出什么事了？”
面对莉奈那单刀直入的问题，千岁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开口否认，想说“你胡说什么”，想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坚硬的外壳里。
但当她对上莉奈那双严肃的眼睛时，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昨天晕倒了。”
过了很久，千岁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脸上……还出现了一道很奇怪的黑色疤痕。她说是在九州考察时弄伤的，但我从来没见过……”
莉奈和身旁的镜，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和她们的推测完全一致。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千岁低下头，“我只知道，一切都变得很奇怪。从你转学过来，从我妈妈回来之后……”
就在这时，那个从头到尾都像空气一样沉默的汤岛镜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参与对话，只是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轻轻地推到了千岁的面前。
“朝仓同学，”她的声音很平静，“请看这个。”
千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的视角很高，似乎是从街角的电线杆上拍摄的，而且画面的颜色很怪异，似乎加上了一层滤镜。画面中能清晰地看到朝仓家那古老的木制大门和门前的一小段街道。画面的左上角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开始以正常速度播放。千岁看到昨天傍晚的自己，提着挎包和那个便当餐盒，打开大门回到了家里。
一切正常。
随即，镜将进度条快进到了深夜。
画面中，夜深人静，只有路灯在发出昏黄的光。
突然，镜再次按下了暂停，然后将画面一帧一帧地向后播放。
“这是？”
千岁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某一帧的画面中，从朝仓家紧闭的大门门缝底下，一缕极其微弱稀薄的黑色雾气，如同触须一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出来。
它在门外的石板地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立刻消散在了空气中。
如果不是这样逐帧播放，用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
“这是我们设置在东京各处的高精度广域灵力监测系统，在昨晚凌晨2点17分03秒捕捉到的画面。”镜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经过光谱分析，这种黑雾的能量构成，和你母亲三明治里那根头发完全一致。”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
千岁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缕不祥的黑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逐渐变冷。
母亲那张带着黑色疤痕的苍白面孔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理智告诉她这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那份对失而复得的母亲的依恋，那份不愿让家中唯一的温暖再次消失的执念却让她筑起了一堵墙。
“……这只能说明，”她抬起头，避开了莉奈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家可能……可能出了一点问题。妈妈她……她只是太累了。”
她试图用自己那点浅薄的知识，来为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寻找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
莉奈看着她这副依旧在嘴硬模样，没有反驳，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你说得对。”
莉奈顺着千岁的话点了点头。
“也许真的只是你家出了问题。也许你的母亲真的只是太累了。”
她将汤岛镜推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我们不知道你母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所掌握的，也只有这些从外部观测到的东西而已。”
莉奈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所以，我们不会闯入你家，更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去伤害你的母亲。”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千岁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但我们需要进去，确认情况。我们需要知道，那股黑雾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你家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莉奈指了指身旁一直沉默的汤岛镜。
“我们组织里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技术人员，掌握着能够观测和分析那种能量的专业设备和知识。只要能进入现场，就能找出问题的根源。”
最后，莉奈将身体靠回坐垫上。
“朝仓同学，请你做出选择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客室中回响。
“是继续抱着那份可能只是太累了的期望，独自一人去面对家里那个不断渗出黑雾的异常。还是让我们进去，帮你找出那份不安的真相，确认你的母亲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千岁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庭院的青苔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莉奈的提议像一把钥匙摆在了她的面前。钥匙的一头，连接着能解开所有谜团的真相。但另一头，却可能通向一个会彻底摧毁她如今这仅有温暖的残酷现实。
开还是不开？
屏幕上那缕不祥的黑雾让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寸寸变冷。理智像一把锥子，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家里确实有东西，而妈妈是最大的疑点。她应该立刻答应。
可是，代价是什么？是让这些陌生人闯入她的家，用她们的专业设备和冰冷目光，去审判那个会为她做便当，温柔叮嘱她路上小心的母亲吗？她的家难道要由她亲手引外人来打碎？
她需要真相，渴望得心脏都在发痛。但如果真相意味着失去，她希望宁愿永远活在疑问里。
最终，千岁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莉奈，那个昨天还救了她一命的转校生，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伪装，露出了自己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
“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至少，让我再……确认一下。”
她没有说要确认什么，也没有说要怎么确认。
但莉奈和镜都懂了。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重压击垮的少女，莉奈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催促都只会起到反效果。
“好。”
最终，莉奈点了点头。
“我们给你时间。”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黄色符纸，放在千岁的面前。
“这是通讯符。如果你，或者你母亲发生了任何紧急情况，立刻撕开它。无论我们在哪里，我们都会尽快赶到。我们的联络方式，也写在上面了。”
莉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原地的千岁。
“朝仓同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人士的冷静，“你的时间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和汤岛镜一起转身离开了客室。
障子门被重新合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千岁一个人。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张通讯符，一场脆弱的单方面委托协议，就以这样一种悬而未决的方式达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