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被子上。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不想起来。
真的一点都不想起来。
因为今天有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情在等着我。
道歉。
向昨天那个高个子道歉。
光是想到这件事,我就浑身不自在。
明明是那家伙先欺负人的。
把别人的球扔到树上不说,还说了一堆难听的话。结果最后却要我去道歉。
这算什么道理啊?
我越想越不服气,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肚子疼。」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
肚子疼。
这可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肚子疼得连床都下不了,那就不用出门了,应该不能怪我吧?
我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就这么办。
然后闭上眼睛。
只要我睡着了,今天就会过去。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母亲的脚步声。
我立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好。
房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又拿起写字板。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一些。
母亲看着我,在写字板上写道:
——哪里不舒服?
「肚子……」
我停顿了一下。
「肚子疼。」
母亲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咦?
等等。
她不会真的要去叫医生吧?
「妈妈!」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其实,也没有那么疼。」
母亲眨了眨眼,然后慢慢拿起笔。
——那就起来吃早饭吧。
「……」
我就知道。
妈妈根本不好骗!
我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心里还在盘算着能不能找个别的理由。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托比的声音。
「米蕾莎——!你起来了没有?」
我动作一顿,随即扯开嗓子喊:
「我不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托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不在,那是谁在说话啊?」
「……」
可恶。
门外传来托比毫不客气的笑声。
我气得直咬牙。
等着吧。等我出去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下楼的时候,屋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她蹲在灶台边翻着什么,背对着我。
父亲的鞋已经不在门口了。
「爸爸出门了吗?」
母亲背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桌边,抓起一块面包。
母亲转过身,拿起写字板。
——你不吃饭吗?
「……不吃了。」
我把面包往嘴里塞了一口,含糊地说:「我要出门。」
——去哪?
「就……随便走走。」
母亲看着我,没有再写。她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我有点心虚。
我抓起外套,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继续啃面包。
门一开,托比就站在台阶下面。
他一看见我,立刻挺直了背,正要开口。
「米蕾莎……」
话还没说完,我的视线越过他身后,停住了。
莱昂正站在身后不远处。昨天才自报过家门的那个家伙,穿着干净的外套,手里转着一根树枝,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一下子冲了起来。
莱昂耸耸肩,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刚好路过。」
「路过?」
「嗯,路过。」
我还没来得及骂,托比已经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再挪一步,人已经快退到拐角了。
「托比!」
托比整个人一抖,差点跳起来。
「我、我也没办法啊!」他举起双手,声音都变了,「他自己非要跟过来的!我拦都拦不住!」
莱昂在一旁笑出了声。他慢悠悠地走上前两步,把手插进口袋,下巴微微一抬。
「你今天,是不是应该去跟我的朋友道个歉?」
「凭什么啊!」
我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
「是他先欺负人的!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托比在拐角处拼命朝我使眼色,眼睛瞪得老大,还一个劲地朝我身后努嘴。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家门口。
母亲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那块写字板。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种眼神,比任何一句骂都让人发毛。
我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我知道了。」
我咬着牙,把剩下的面包塞回嘴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我一把抓住托比的手腕,拖着他往巷子外走。
「快走!」
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莱昂站在原地,对着家门口的母亲,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笑着冲我挥了挥手。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
后来我们来到了码头。
没有看见那个人。
我在他昨天倚靠过的木桩前站了片刻,又绕着码头的空地走了一圈,到处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托比说对方说不定今天没来,提议直接去他家找人,换来我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莱昂还是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有钱人都这么闲的吗?
——
之后到处都找不到人,我干脆一屁股坐在码头木板的边缘,双腿悬空晃着,手里抓着一把从岸边捡来的小石子,一颗接着一颗往海里丢。
「扑通。」
石子沉进海里,漾开的涟漪很快就被海浪揉碎。
「扑通。」又一颗。
海水在码头下方不断撞击木桩,闷闷的声响持续响着。
「怎么了?你不是要来跟人家道歉的吗?」莱昂站在我身后出声。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继续扔石子。
「对了!」托比忽然一拍手,看向莱昂,「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不能把他叫出来?」
我也跟着点头:「对啊,害得我们找这么久。」
莱昂笑了起来。
「哈哈哈,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哈?!」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耍我!」
莱昂举起双手,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怎么,你还想动手?」
托比赶紧上前拉着我劝和:「别吵别吵,既然找不到,那就等下次碰到再说好了。」
听见这话,我才松开了手。
「本来就是他自己不露面,这可不能怪我。」
说完我重新坐回码头边上,晃着双腿,朝托比抬了抬下巴。
「托比,再帮我捡点石子。」
「啊?还要捡吗?」
「快点去!」
托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小声嘟囔着起身,沿着岸边低头去找石子。
我正等着,一旁传来莱昂的声音。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说不定我会去告诉你妈妈哦。」
我猛地转头:「明明是他自己不出现的……」
话讲到一半,早上母亲站在门框里的模样忽然浮现在脑海里,我的声音一点点变轻。
莱昂没有继续说话,挨着我在边上坐下,双腿也垂到码头外面,晃来晃去。
我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小声开口。
「……能不能不要告诉她。」
「这个嘛——」莱昂侧过头,笑得有点得意,「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火气涌上来,我伸手又揪住他的衣领:「你别得寸进尺!」
他不躲不闪,任由我抓着,笑容一点没变,慢悠悠地说道:「嗯……到底要不要说呢。」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慢慢松开了。
「是什么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行,好吧。」
莱昂站起身,拍了拍裤面上的灰尘,转身就往前走。
「事不宜迟,走吧。」
我愣了一下,起身跟上。
「我们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才刚走出几步,托比抱着满满一把石子从岸边跑回来,看见我们一前一后离开,呆呆站在原地。
「喂!你们要去哪里啊?」
我回过头,眯了眯眼看向他。
托比看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子,二话不说把石子全部丢掉,喘着气追了上来。
——
莱昂说先去他家歇一会儿。
我和托比心里都有点发怵,本来不太想去,可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下来了。
——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一带,上街地势最高的地方。
一路往上,台阶一级比一级陡峭,爬到后半段,我的腿都开始发酸。托比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喘个不停,唯独莱昂走得轻轻松松,还时不时回头望我们一眼。
台阶尽头立着一道矮石墙,墙里面就是他家。
房子算不上铺张华丽,却比下街任何一户人家都要高出一大截。两层的小楼,一扇扇窗户亮着光。
玻璃这种东西,在下街也就鱼市账房那里才有小小的一块,在这里却是一整排嵌在墙里,映着天上飘着的云。
院子里有一口井,旁边种着几排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红的白的交错在一起,飘着淡淡的甜香,连吹过这里的风,都好像变得轻柔了。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皮甲的守卫,甲面上沾着海风带来的盐渍,腰间挂着短棍。见到莱昂,他们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停留好一阵子才移开。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装作没有察觉。
我回头望向下方,整片下街都铺展在脚下。鱼市的棚顶、码头的木桩,还有我家那小小的屋顶,全都缩成玩具一般大小。
原来站在这里往下看,我一直生活的地方,居然这么小。
——
莱昂推开木门,我们跟在后面走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板。拼接整齐的木板,缝隙贴得紧紧的,没有泥巴,也没有积水的坑洼。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尘土的鞋子,在门槛上蹭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踩上去。
屋子里亮着灯。不是我们熟悉的油灯,外面罩着一层玻璃,光线安安稳稳的,不会晃来晃去。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阵子。
「好厉害……」托比在旁边压着声音小声惊叹。
我伸手捶了下他的后背,他马上闭上嘴。
墙角摆着一排雪白的杯子,一个缺口都没有。我家里的杯子带着豁口,喝水的时候还要转着避开缺口。托比的手忍不住伸过去想碰,被我抬手拍了一下。
房间里飘着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鱼腥味,也不是潮湿海水的味道,很难形容,有点像晒干的花。码头那边的声响还能传进来,却被隔得很淡,闷闷的。
再往里面走就是会客室。四周安安静静,只有隔壁隐约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在收拾物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大海,颜色干净得不像话,和我见过的海完全不一样。
托比还在东张西望,目光一直黏在那排白杯子上,手反复在裤腿上来回蹭。
莱昂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率先坐了下来。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玛莎,帮我们倒几杯茶过来。」说完转头看向我们,笑了笑,「不用担心,我父母不在家,你们随便坐就好。」
我和托比对视一眼,见他坐下了,才跟着落座。椅子垫着软垫,软软的。我坐得笔直,不敢往后靠。
玛莎端着托盘走进来,把杯子一个个放到我们面前。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离开前,莱昂对她说了一句谢谢,玛莎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她把托比那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托比立刻端起杯子,被烫得嘶嘶吸气,却又舍不得放下。
我也拿起自己的茶杯。直到这一刻才发觉,刚才的我,一直紧绷着,根本没敢靠上椅背。
茶水还有些烫,我只抿了一小口,手心却慢慢暖了起来,方才一直绷着的情绪,也稍稍松了一点。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忽然想起我家那间小屋——从门口走到床边,好像只要几步路而已。
——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
莱昂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
托比在一旁小口小口啜着,忽然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
「莱昂,你家也太厉害了吧。连杯子都这么亮,你父亲一定很有钱对不对?」
「还好啦,我父亲只是个小小的男爵,没什么值得说的。」莱昂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
——
托比立刻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小声嘀咕。
「米蕾莎,你说莱昂真的和我们一样是小孩吗?说话的样子跟大人一模一样。」
我嫌吵,伸手把他推开,斜着眼看向莱昂。他正托着下巴,笑眯眯望着我们。我越看心里越烦躁,忍不住开口:「喂!特意把我带到这里,该不会只是叫我过来陪你喝茶吧?」
莱昂扬起嘴角。
「当然不是。」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没办法,我和托比只好跟在后头,穿过短短的走廊。
「他又想搞什么名堂。」我小声嘟囔。
托比摇了摇头。
莱昂推开一扇门。
这里是书房,比会客室还要宽敞。
三面墙全都立着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塞满书本。有的书脊裹着皮革,有的只是普通布面,厚薄各不相同。桌上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墙上钉着一张海图,上面画着许多我看不懂的线条与记号。
托比忍不住惊叹出声。
「哇,你还会看书啊?」
莱昂笑着点头。「嗯,有空的时候会随便翻一翻。」
「我能不能看一看?」
「随便看。」
托比立刻钻到书架底下,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
「话说,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我开口问道。
莱昂转过身看向我。
「米蕾莎,你身上也持有魔力,对吧?」
「怎么可能,我才没有那种东西。」嘴上这么回着,我却悄悄往托比那边瞟了一眼。托比假装没听见,埋头扒拉着书本。
莱昂笑了笑,蹲到桌子底下翻找。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那物件比拳头大上一圈,是颗半透明的圆球,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内部蒙着一层薄薄白雾,底下嵌着雕花的金属底座,纹路陌生,我从来没有见过。
「是吗?」他笑着抬手,把球朝我抛过来。
我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没能拿稳。
「这是什么?」
莱昂走近,示意我把手放上去。
「为什么?」
「放上去就知道了。」
我半信半疑,将圆球放在手心。一开始什么变化都没有。球体凉凉的,雾蒙蒙的,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掌心。
我等了一会儿,渐渐不耐烦,刚打算收回手——
圆球亮了。
耀眼的红光从球芯涌出来,一下子照亮整间书房。我吓了一跳,手微微一松,圆球在掌心里滚了半圈,红色的光顺着指缝流淌出来,把书架上一排排书脊都染上赤红。
旁边传来「啪嗒」一声,托比手里的书掉落在地,他呆呆地望着这边。
几秒之后,光芒缓缓褪去,圆球又变回原本雾蒙蒙的模样。
我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到底是什么?」
莱昂走上前,伸手把球接了回去。
「这是魔力测试仪。刚才那道红光,就是你的魔力。」
托比连忙跑过来。
「米蕾莎,刚刚那个好厉害!」
「魔力……」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
莱昂走过去自顾自翻起桌上的书本:「你的魔力储量很高,从光芒的颜色来看——」他放下圆球,随手掀开书页,「火属性的适配度非常高。」
「火?」托比插嘴,「米蕾莎确实能弄出火哦!」
我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昂念着书上的文字。
「嗯……记载里有一种被称为『火之魔法使』的人……」
「魔法使?」我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没错,火之魔法使。简单来讲,就是擅长运用火属性魔法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我,「也就是说,米蕾莎,你很有可能拥有这方面的天赋。」
托比凑上来,满脸兴奋。
「你听见没有!是魔法使,是魔法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魔法使吗?」
莱昂合上书本,看向我。
「说实话,我很想亲眼看看,米蕾莎你究竟能使出什么样的魔法。或者说,想确认你能不能真正发动魔法。」
我回过神,一把推开凑过来的托比。
「哈?我不知道你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说完我转身就走。
「米蕾莎!」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莱昂说,「毕竟……我也拥有魔力。」
他拿起那颗测试仪,把手放在球体上。
安静片刻,圆球内部亮起白热的光,亮度甚至胜过刚才我的红光,把他半边脸颊都照得通亮。光芒越来越盛,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圆球碎开了。
碎片散落在桌面上。
我和托比全都愣住了。
「为什么?」我开口问道。
「它碎掉了?」托比跟着小声说。
莱昂笑了笑,把剩下的底座放回桌上。
「因为……我的魔力,已经超过这台测试仪能承受的上限了。」
我和托比都没有出声。
「不过,」他补上一句,「我现在只会一些基础的下位魔法而已。我家外面有练习用的靶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够了。」我打断他,「你是在故意炫耀吗?」
我气冲冲走上前,一把拉开房门,头也不往外走。
「米蕾莎!」托比在身后喊我。
我回头,伸手指向莱昂,声音大到走廊另一头都能听见:
「那就去!我一定会证明我比你更强!」
莱昂看了我一眼,又笑了起来。
「是吗,那我很期待。」
他跟了上来。
托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本灰封面的书,慌慌张张地追上来。
「等、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