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地里的火苗

作者:白井奈川 更新时间:2026/11/12 3:07:32 字数:3217

靶场坐落在镇子边缘的空地上。

是一块被人反复踩踏、压得平整的草地,远处立着好几排草编靶子,有的歪歪斜斜,有的边角已经缺了一大块。空地边上堆着几根木桩,木面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砍痕迹。

「这里是民兵的训练场。」莱昂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口,「镇上的人平时会来这里练习,不过今天没人,正好。」

托比一路上都紧紧抱着那本书,走两步就低头瞟上一眼,连靶场的景色都没怎么留意。

「又在看书!」我回过头瞪他。

「我就看一小会儿而已嘛……」

莱昂在一排靶子前面停下,抬起了手。

「火球。」

他的掌心浮起淡红色的圆形纹路,一圈圈缓缓转动。下一秒,一团火球径直飞了出去,精准砸在靶子正中央。

「轰」的一声,草编靶子炸开一团火光,碎草四下飞溅,没多久就烧成一小堆黑灰。火焰不算凶猛,光芒却格外刺眼。

托比呆住一瞬,紧接着拍手蹦了起来。

「哇!好厉害啊莱昂!」

莱昂回头看向我们,笑嘻嘻地问:「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就是……魔法吗?

和我手心里那团火完全不一样。他的火有着清晰的形态,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乖乖飞向目标。

「这是下位魔法,『火球术』。」莱昂挠了挠头,神色带了点不好意思,「我父亲说,我很小的时候,他的一位朋友就发现我魔力储量很高。只是父亲觉得我年纪太小,修习魔法太过危险,一直没有请导师教我。大部分都是我自己摸索,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我盯着那堆灰烬,几乎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

「很厉害对吧,米蕾莎?」托比伸手推了推我。

「米蕾莎?」

托比连着喊了两声,我才猛地回过神。

「嗯……是啊,很厉害。」

莱昂望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么,轮到你了,米蕾莎。」

托比也凑上来,两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我身上。

我迟疑片刻,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微微发热,一团火焰缓缓升腾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忽明忽暗,形状歪歪扭扭,一点都不稳。

莱昂和托比都凑近过来。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慌忙收回手。

「怎、怎么了……」

「然后呢?」莱昂问道。

「什么然后?」我有点急躁,「我就只能做到这样!」

托比担忧地看着我:「米蕾莎,你的手不会被烫到吗?」

「当然不会!」我立刻挺直脊背。

莱昂往前靠近一步,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凑近仔细打量我的掌心。

「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像火球术那样,把火扔出去?」

我的脸颊一下子烧起来,连耳朵尖都发烫。我用力推开他,声音越变越小。

「不、不会……」

托比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小声安慰。

「能变出火来,已经很厉害了呀……」

我低下头,没有出声。

莱昂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难怪,你应该从来没有学习过魔法吧……」

我攥紧拳头,小声吐出一句:「……我六岁的时候。」

「诶?」

「那时候我听了魔法的故事,天天对着空气比划。后来有一天,我就突然能生出火了。」

莱昂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提高了音量,话尾又不自觉压低:「但是!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爸爸妈妈,所以……」

「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莱昂和托比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我狠狠瞪了托比一眼,托比马上止住笑声,捧着书假装认真阅读。

莱昂擦掉笑出来的一点眼泪。

「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学习魔法相关的知识哦。」

「我才不稀罕!」

我转身就走,朝托比喊道:「托比!我们走!」

托比抱着书,一脸为难。

「诶?再等等嘛,我还想多看一会儿……」

「字都认不全,看什么看!」

莱昂笑着打趣:「没想到你这么喜欢看书啊。」

托比点点头。

「嗯,妈妈会教我认字,只是家里没有多少书,所以……」

我气冲冲走过去,一把拉住他。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托比随手翻开书页,轻声念了出来。

「……传说恶魔是一种……」

话音还没说完,书本突然被莱昂一把抽走。

我愣了一下,出声质问。

「你干什么?!」

莱昂合上书本,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这只是我的一本故事书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哈哈哈。」

我气得跺脚。

「真小气!托比,我们走!」

说完我自顾自转身离开。

托比手足无措,慌忙对着莱昂抱歉,连忙追了上来。

「米蕾莎!等等我啊!」

——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

我十四岁了。

个子往上蹿了一截,头发依旧乱糟糟的,脾气也一点没变。

自从那天在靶场之后,我、托比和莱昂慢慢熟了起来。托比还把他介绍给米娅他们,之后我们几个人几乎天天凑在一块儿。

老实说,最开始我根本不想跟莱昂一起玩。可这人总不请自来,笑眯眯地跟在我身后,怎么赶都赶不走,活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就因为这件事,大伙总打趣说莱昂喜欢我。凡是敢这么说的,最后全都挨了我一顿揍。

——

莱昂经常带书过来给托比读。托比认得的字越来越多,现在甚至戴上了一副铜丝弯的眼镜,摆出一副懂得很多的模样。

米娅过生日的时候,莱昂送了她一个布玩偶。至于汉斯那个贪吃鬼,莱昂常常拿一小块蛋糕,就能轻轻松松把他哄好。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嘴上我很讨厌莱昂,却不得不承认,他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我的魔法越来越顺手,有空的时候,他会带我去讨伐魔兽。其实大多只是哥布林,但这种危险的事本来是违规的。听说做这种事,必须要有持证冒险者或正式魔法使陪同,普通人是不准靠近的。

也是在之后的相处中,我才从莱昂口中得知,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能使用魔法。

可能是灰岬镇实在太过偏僻,没有冒险者公会,也找不到别的懂魔法的人。偌大的镇子,会觉醒魔力、能够施展魔法的,到头来就只有我和莱昂两个人。

他说是因为找不到同类人交流,才总四处打探。最后在小时候那次冲突里,意外发现了同样拥有魔力的我。

——

还有,莱昂会的魔法也不只有火。

风魔法他能用,冰魔法也略懂一点。

最让我不服气的,是他会一种叫「空间魔法」的东西。

他说只要是去过的地方,就能用「空间转移」,一瞬间把人送过去。那是比下位魔法高两级的上位魔法,消耗的魔力大得吓人。

「我才不羡慕。」每次他提起这个,我都会嘴硬这么讲。

但我心里明白,我好像只操控得了火焰。别的属性连门道都摸不着,空间魔法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至今都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

就算这样,大家还是常常夸我是天才,说我天赋很好。可我一点都不满足——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

镇子北边的山坡下,离上街那片林子不远,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一到冬天,这里更是安静得连人影都看不到。我和莱昂常常跑到这儿练习魔法。

——

「……火球!」

我抬手甩出的瞬间,掌心的火球原本只有巴掌大小,在冬日苍白的天光里看着平平无奇。可它一脱离手掌,猛地胀大一圈,还没落到地面,就在半空中炸开了。

「轰——啪!」

震耳的爆响撕开冬日的寂静,像一道凭空砸落的响雷,直接在雪地里面炸开。

冲击波跟着四下扩散,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周遭的空气都跟着轻轻振动,近处的积雪簌簌往下滑落。

滚烫的热浪席卷整片空地,地上积雪一瞬间融成泥水,后方冻得硬实的木桩被烧得噼啪作响,袅袅白烟往上飘。

「喂——」

我抬眼望去,莱昂正挂在一根粗树枝上,一只手紧紧攥着枝桠,脸上挂满汗珠,这种冷天里还不断冒出白气,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可他居然还在笑。

「你是打算把我送走吗?」

话音刚落,空气里响起一声细微的撕裂声——唰。

他消失了。下一秒,已经站到我的身边。

「死了不是正好。」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呼出一团白茫茫的哈气,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心里憋着气,脚下冻脆的草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莱昂赶紧跟上来,陪着笑脸。

「不过说实话,你的进步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这种事不用你来讲。」

他在身后嘿嘿笑两声,又是嗖的一瞬,直接闪到我的前面。他倒着往前走,迎着冷风摆着手劝我。

「别不开心嘛,只专精火魔法说不定是好事啊。不用分心兼顾别的属性,学起来会轻松很多。」

我终于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瞪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昂也站住,难得收起玩笑,认真看向我。

「米蕾莎,你知道这个王国里最强的魔法使是谁吗?」

「我哪会知道这种事!」

嘴上这么回,我的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了。

「我长这么大,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灰岬镇……」

冷风扫过地面,卷起细碎雪沫。

莱昂轻轻笑了笑。

「那个人,其实和你一样哦。」

「哈?」

「他也只能够操控单一元素,却成了艾瑟加德王国最强的魔法使。」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连迎面刮来的寒风都感觉不到刺骨。

「是谁?」

「里奥·弗罗斯特。」莱昂开口,「大家都叫他永霜的冰皇。」

我愣了愣,眼底忽然亮起来,就像这片冰天雪地里面,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永霜的冰皇。」

「嗯,就是他。」莱昂笑得很柔和。

随后我慢慢凑到他跟前,勾起一抹坏笑。

「是吗……」

说完伸手一把揪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拽着他往前走。

「那你好好跟我讲讲,他到底有多厉害!」

莱昂疼得连声叫唤,被我拖着,在雪地上拉出一长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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