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我站在理事长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电脑屏幕的冷光，以及茶几旁边一盏落地灯。白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黑咖啡杯。沈寂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三张密密麻麻的卷子。
“进来。门关上。”白鸦没抬头。
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沈寂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先做这五道题。”
“我……”
“做。别废话。”
我硬着头皮坐下，拿笔开始算。一道函数题，我把公式套进去，算了两遍，答案选项里没有我算出来的数。我划掉重算，第三遍算出来的数，选项里还是没有。
“错的。”沈寂拿笔在草稿纸上敲了敲，“你第一步就写错了。谁教你这么套公式的？”
“我自己悟的。”
“你悟得挺有想象力。”他把卷子抽回去，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巨大的叉，“重新来。看我的笔尖，慢一点。”
他讲得很细。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开，连加减乘除都不放过。我跟着他的思路顺了一遍，终于算对了。
“早该这样。”沈寂把红笔合上，往后一靠。
白鸦始终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手里端着那杯黑咖啡，偶尔喝一口。我以为他在看手机或者看文件，一转头发现他在看沈寂。
“怎么？”沈寂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你教题的时候话挺多。”白鸦把杯子放下，“平时让你跟我说句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沈寂推眼镜的动作僵了一瞬：“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跟她有。”
这舅甥俩简直了。
门突然被敲响了。很重，三下。
“进。”白鸦说。
门被推开，顾衍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白鸦，又看了一眼坐在沈寂旁边拿笔的我，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我说沈寂怎么好端端把辅导地点改了。”顾衍走进来，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原来是搬救兵了。”
“纠正一下。这地儿本来就是我舅的。”沈寂头都没抬，“是我舅不让我在图书馆辅导。他说图书馆人多眼杂。”
“办公室里就不眼杂了？”顾衍拉开椅子，隔着半个桌子看着我，“你算完了？算完了跟我去操场。江砚在下面等着。”
白鸦用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
“顾衍。”他声音不大，但顾衍立刻闭了嘴，“你那个举报信写了一半，校董会还没给结论。你现在属于‘留校观察’期。数学及格了吗？”
顾衍的脸黑了红，红了黑。最后憋出一句：“没。”
“没及格就在这儿坐着。”白鸦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单人沙发，“沈寂讲完她的，接着讲你的。”
“我不听。我听了也听不懂。”
“听不懂就硬听。”白鸦端起咖啡，“别在我这儿撒野。”
顾衍像一头被捏住后颈皮的狼崽子，憋屈地走到角落，一屁股砸进沙发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敲得很轻。
“进。”白鸦说。
门开了一条小缝，江砚的脑袋探进来。他手里提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局面，侧身挤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舅……理事长。水果。”
“嗯。”白鸦看了一眼苹果，“洗干净了？”
“洗了。用盐水泡过。”江砚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然后很自然地坐到顾衍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个子太高，沙发太小，他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看着有点滑稽。
顾衍翻了个白眼：“你来干嘛。你也来补习？”
“我来送水果。”江砚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自己校服袖子上蹭了蹭，递给我，“吃吗？”
“吃。”我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有点酸。
沈寂无语地看了我一眼，拿笔尖敲了敲卷子：“吃完这道题继续。”
然后，门被敲响了第四回。
这回没等白鸦开口，门就推开了一半。林越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个保鲜盒，腿上还套着那双室内拖鞋，显然是从楼上跑下来的。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四个男人，目光停了半秒，然后直接喊了一声：“报告。”
白鸦看着他：“什么事。”
“我来交检讨。”林越把保鲜盒递过来，“昨天女仆装拉链崩了。我深刻反省。这是自制的布丁，赔罪。”
白鸦没接。他看了看那个保鲜盒，又看了看林越：“你检讨，带布丁？”
“布丁代表我的诚意。”林越义正辞严。
沈寂冷笑了一声：“布丁是陆昭做的吧？我闻见黄油味了。”
林越没接茬，直接拉开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了。办公室里的单人沙发已经坐满了，加座也满了。五个人，一个女生，四个男生，外加一个端着黑咖啡像个反派一样沉默的监护人。
我咬苹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被放得无限大。
白鸦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的天色，终于开口了：“既然都来了，别闲着。沈寂，你负责讲题。顾衍和江砚，把这张桌子抬到中间去。林越，你那个布丁放桌上。大家一起吃。吃完，达妮娅你做题，他们仨在一边看。”
“看什么？”顾衍问。
“看她怎么做题。”白鸦转过头，冷光打在他的银发上，“谁要是能把达妮娅教会，期末考试她及格的分数，就算到谁头上。算平时分。”
这叫什么？这叫修罗场的入场券。
顾衍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我来教！函数我会！”
江砚慢吞吞地站起来：“我虽然数学不行，但我可以监督他们不讲话。”
沈寂推了推眼镜，把笔一放：“行。白鸦先生，如果我教会了，平时分怎么算？”
“你本来就是学习委员，平时分满分。换别的。教会了，下学期免修一门选修课。”
沈寂看了我一眼。他扶了一下眼镜，转头对白鸦说：“我尽量教会。但她的脑子……不一定能挺到那个时候。”
“我听得见！”我抗议。
林越在旁边插嘴：“我觉得我可以试试。我教别人挺有耐心的。”
“你昨天女仆装拉链还崩了，先管好自己吧。”顾衍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五个人，一间办公室。白鸦拉开门出去了：“你们教。我有会。走的时候锁门。”
门关上之后，沈寂看着我：“做题。别看他们。看卷子。”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