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宿舍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冷风灌进来，把被子吹掉了一半。我缩成一团，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但屏幕上有十七个未读通知。
全是系统面板的。
【警告：检测到宿主记忆波动异常。】
【警告：原主记忆碎片正在加速溶解。】
【系统建议：尽快与白鸦联系。系统无法处理非攻略任务。】
记忆加速溶解。 我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浆糊。昨天文化祭的事记得的还挺多，但前天呢？周五呢？再往前，我连上周三中午吃了什么都要想半天。
我下床去洗漱，经过书桌，看见桌面上摊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愣住了。
这是达妮娅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只歪脖子猫。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页写着日期，大概是两周前。字迹圆圆的，是原主的字：
“今天沈寂给我讲了三遍三角函数。第三遍我终于听懂了。他嫌弃地说‘你终于开窍了’。其实我第二遍就懂了。我就是想让他多讲两遍。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柔。”
第二页：
“白鸦今天来学校了。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天。我跑过去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你体育课偷懒’。他手上拿着一杯热可可。我不喝热的，他每次都记不住。但他还是买了。我拿过来喝了。烫舌头。”
第三页：
“今天忘带钥匙了。在宿舍门口蹲了半小时。陆昭路过，蹲下来问我在干嘛。我说等人。他说你等人蹲得腿都麻了。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暖宝宝塞给我。他兜里为什么随时有暖宝宝。”
第四页：
“顾衍今天在走廊上撞了我一下。他走路不看路。我摔了。他拉我起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汗。他是不是紧张的时候手会出汗？下次我注意观察一下。”
第五页：
“江砚跑步的时候好看。不过他跑完步从来不笑。我下次给他递瓶水试试。看他接水的时候会不会笑。”
每一页都是达妮娅的日常。 记录的事我大多记不清了。有些我记得，比如沈寂讲题那段，我记得自己听过，但那是“林晨在听课”，达妮娅感受里的“他声音比平时温柔”那层意思，我当时根本没往那儿想。有些我完全不记得，比如顾衍撞了我手出汗那段，脑子里完全没这回事。
原主在记日记。 她怕自己忘，所以每天记。日记本和那张写给自己的纸条是一个用途：她在给自己留证据。
系统弹了一下：
【日记本来源：抽屉夹层。系统之前扫描时漏掉了。因为夹在数学卷子和物理练习册之间。】
【系统分析：原主记日记的频率为每天一到两条。内容以“别人对她做了什么”为主。她记录的重点不是自己干了什么，而是别人怎么对她。】
【系统提示：这个关注点在系统看来很重要。原主大概觉得，如果连别人对她的好都忘了，那她跟这个世界就真的没联系了。】
我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大概是十天前。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最近忘得越来越快了。昨天沈寂给我讲过的题，今天早上打开卷子又不会了。白鸦来的时候我故意凶他，把他赶走。我怕他看出来我不对劲。他一走我就坐在床上想，我刚才为什么凶他。想不起来了。好像也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太近了。近得让人害怕。他越靠近，我忘掉的东西就越多。我不知道他在我记忆里还剩多少。万一哪天他站在我面前，我问他‘你谁’，他怎么办。”
我盯着最后那句，手指头捏着纸页边角，捏了很久。
系统面板安静了。什么都没弹出来。
手机响了。白鸦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今天中午来一趟办公室。有事。”
我回了“好”。
上午课间，我坐在座位上翻那个日记本，试图把上面的人和事跟眼前的现实对上号。陆昭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盒饼干，看见我在翻本子，脚步慢了一下。
“在看什么？”
“达妮娅的日记。”我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这个本子你见过没？”
陆昭看了一眼封面那只歪脖子猫，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见过。你以前课间有时候会拿出来写。你不让我看。你说‘写了骂你的话，不能给你看’。”
我没印象。 “那你有没有偷偷看过？”
“没有。”他把饼干盒放我桌上，“你不让看我就没看。不过我有时候瞄到你写字的时候在笑。我就想，骂我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应该没真骂。”
这人乐天派到了极点。
上午第四节课，沈寂从后面递了张纸条过来。我展开，上面写着：“你的笔记本第三页。日期是两周前。那天沈寂讲了三遍三角函数。我看你写的了。”
他看了。 我猛地回头。沈寂低着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课后他在走廊上截住我，把一沓物理卷子塞过来：“补上周的。你落了一节课。”塞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笔记本里写的那些。你要是怕忘，可以多写点。反正我也看。”
“你不是说你不偷看吗？”
“我没偷看。你自己放桌上摊开的。我路过顺便扫了一眼。”他推了一下眼镜，加快了脚步。
系统：
【沈寂好感度+4。当前五十七。】
【系统分析：他看了你的笔记本。但他没嘲笑任何内容。他只是开始给你加作业了。】
【系统提示：沈寂的应对方式就是增加任务量。他大概觉得让你多做题就能延缓记忆衰退。虽然这逻辑并不成立，但他只会这一种方法。】
中午，食堂。我刚坐下，陆昭端着餐盘坐过来，沈寂端着餐盘坐过来，顾衍从后面挤过来，林越端着盘炒面也凑了过来。江砚最后一个到，没地方坐了，端着碗站在桌子边上。
“你站着吃？”我仰头看他。
“站着吃得快。”他夹了一筷子面条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中午有事？”
“要去办公室找白鸦。”
“我陪你去。”
“我也去。 ”顾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上午都去了两趟教导处了。”沈寂头都没抬，“白鸦没说你？”
“没说。他就看了我一眼。让我把门关上。”
“那就是让你别去了。”
顾衍脸黑了。
林越在旁边边吃炒面边笑：“你俩别吵。她去找白鸦肯定有事。问清楚再说。”他把炒面咽下去，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上午就不好。出什么事了？”
五个人同时看着我。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