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顾衍站在桌前，手攥着桌沿，关节泛白。江砚靠在门框上，没动，但他原本松垮的肩膀绷紧了。
白鸦看着我，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选择权扔给我之后就不说话了，端起咖啡杯靠在椅背上，像个等结果的考官。
“我脑子出了点问题。”我开口了。
顾衍皱起眉：“什么问题？”
“忘性大。最近越来越严重。”我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盒边角，“有些事以前记得的，现在想不起来了。有些事今天发生的，明天可能就忘了。这药是治这个的。”
“什么叫越来越严重？”顾衍往前走了一步，“你上周还在做卷子。你还记得函数题。”
“记得函数题不代表记得别的。”我把药盒推到桌面上，“我上周五忘了带钥匙。前天忘了自己有没有吃午饭。今天早上没想起来昨天文化祭后半程干了什么。”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角落里，没弹任何提示。它大概觉得这种时候不需要它插嘴。
顾衍愣在那儿，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凶巴巴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更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拳，还没回过神来的那种懵。他转头看白鸦：“你早就知道？”
“比你们早。”白鸦放下杯子，“从她七岁开始就知道。”
“七岁？”江砚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一说话就是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把整个问题的分量翻了一倍。
白鸦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可以说。他简短地把情况讲了一遍。达妮娅母亲那边的遗传问题，她七岁之后的记忆衰退，中间那三年住在母亲朋友家的事。他讲得很克制，用词像在念报告，一句话里最多两个从句，但信息密度很大。
顾衍听到一半就蹲下来了。他没地方坐，椅子被我坐了一把，另一把在白鸦那边。他干脆靠着桌腿蹲在地上，仰着头听。江砚站到了窗边，两只手插在兜里，脸对着窗户玻璃。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玻璃上的倒影，低着头的侧脸，看不太清。
“所以你现在吃药。吃了就能好？”顾衍问。
“吃了能慢一点。”白鸦说。
“慢一点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完全好？”
“不能。”
顾衍的嘴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了两下。他把脸偏过去，看着墙角的垃圾桶，盯了大概三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别的。也没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或者“你怎么能瞒这么久”。他站起来之后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桌上那颗没吃完的胶囊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每天吃？”
“嗯。”
“什么时间？”
“早上。”
“那以后我早上提醒你。”他把手插回兜里，退后半步，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臭脸，“反正我每天早读也来。顺便的事。”
江砚从窗边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跟他跑完八百米输了那个样子差不多，不形于色，但眼底有东西在动。他走过来，在桌前站定：“你那天翻墙。是记性不好才被抓的？”
“哪天？”
“第二天来学校那天。你翻墙跑到后街，又跑回来。那天你迟到了。记不记得？”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具体为什么迟到，怎么翻的墙，全模糊了。
“忘了。”我说。
江砚的下巴收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收了。然后他说：“以后你出门前给我发个消息。我骑车带你。不翻墙了。”
系统弹了一下：
【顾衍好感度+6。当前六十二。】
【江砚好感度+5。当前六十二。】
【系统分析：加分原因不是“他们知道了真相”。是他们知道真相之后没有一个人说“那你怎么办”这种废话。他们直接跳到了“我能做什么”。】
【系统提示：顾衍负责提醒吃药。江砚负责接送。两个人已经在无意识中分工了。】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陆昭、沈寂和林越同时出现在门口。
陆昭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见屋里的场景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看了两秒，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热牛奶。刚才在楼下等你的时候去买的。食堂热饮机只有这个。”他放完杯子没有坐，退到桌子旁边站着。
沈寂靠在门框上，推了一下眼镜：“顾衍上来二十五分钟没下去。江砚也没下去。我估计出事了。他们仨跟上来看看。”他顿了一下，“看来确实出事了。”
白鸦把药盒盖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这五个人：“行。既然都知道了，我简单说规矩。第一，她的病情她自己的事。她不想说的时候你们别追着问。第二，药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第三，你们想帮忙可以。但帮之前先想清楚是帮她还是添乱。”
“怎么算添乱？”林越问。
“比如一窝蜂围上来，她去哪儿你们跟到哪儿。她烦了又不好意思说，那就叫添乱。”白鸦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凉了，放下了，“散了吧。下午还有课。”
五个人磨蹭了一会儿才往外走。顾衍第一个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把“我早读来提醒你”这句话咽回去，大概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有点丢脸。江砚第二个出去的，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从门缝里说了一句：“放学，后门，我等你。”
陆昭走到我旁边，把牛奶往我手边推了推：“喝了再走。凉了不好喝。”
沈寂已经出了门，但把头探回来：“下午物理课。别迟到。迟到我记名字。”
“你能不能有点人性。 ”
“人性不能帮你考上大学。”他把头缩回去了。
林越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忽然转回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递到我面前。上面画了个很丑的表格，列了周一到周五，每一天后面画了个空框。
“每天一颗药。早上吃。对吧？”他拿笔在框里打了个勾，“以后我每天中午问你一遍。吃没吃。你说吃了，我打钩。你没吃，我就去找白鸦要一颗。”
“你为什么每天中午问，不是早上问？ ”
“早上我起不来。”他把本子揣回去，很坦然，“中午问。有错能补。早餐错过了就错过了。午饭还有救。”
他走了之后，白鸦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便利贴，写了一行字递给我：“以后每天吃完药，发一个句号到群里。什么意思不用管，我知道你吃了就行。”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