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衍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作文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快十分钟。
我进教室的时候，他正在写第三遍开头。前两遍被他自己撕了，揉成团扔在桌斗里，露出半个角。
“写不出来？”我把书包放下。
“谁写不出来。”他把作文本往自己那边拽了拽，挡住我的视线，“我就是在想。想好了再写。”
“你想了多久了？”
“从早读想到现在。”
早读七点二十开始，现在八点零五。他想了四十五分钟。
系统面板弹出来：
【顾衍好感度无变化。系统分析：他写不出检讨。原因不是不会写，是拉不下脸。检讨要求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觉得自己没错。】
**【系统提示：他昨天在办公室跟白鸦说“我没忍住”的时候，说的就是真话。他不后悔打了那个人。他后悔的是“被监控拍到了”。】 **
“你那个检讨，”我压低声音，“打算写什么？”
“写了‘我不该在操场上动手，影响不好’。”他把作文本翻给我看，就这一行字，后面全空着。字写得挺大，占了半页。
“然后呢？”
“没了。然后就该写‘深刻反省’了。”他拿笔尖戳着纸面，“我反省不出来。他抢你东西，推你，还念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反省什么。反省我打轻了？”
这人写检讨能写出一肚子火。
“你把‘深刻反省’换个角度写。”我把他的作文本转过来，“你就写‘我不该打他’。但你要加一句‘我应该在打完人之后跟老师汇报’。你打人是不对。但你打人之后没汇报，老师没看见全过程，万一那个人反咬你一口，你怎么办？”
顾衍抬眼看了我一下。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你的意思是……我检讨我打人之后没汇报？”
“对。你承认你动手了。但你也别把那个人摘干净。你写‘虽然他抢了同学东西，但我动手打人是不对的’。这样你既认了错，也没让自己显得理亏。”
顾衍盯着作文本看了三秒，把笔拿起来，刷刷写了两行字。写完自己念了一遍：“‘我动手打人是不对的。虽然对方有错在先，但我应该第一时间通知老师处理……’”念完点点头，抬头看了我一眼，“行啊你。你写检讨有一套。”
林晨高考语文一百二，作文分从来不低。
系统：
【顾衍好感度+3。当前六十八。】
【系统分析：加分原因不是“你帮他想办法”。是他念完那句话之后自己觉得通顺了。眉头松了。】
【系统提示：这人写检讨跟打架一个逻辑。只要找到说得通的理由，他就干得下去。】
第二节课间。沈寂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顾衍的作文本，推了推眼镜：“检讨里用‘虽然对方有错在先’这种句式。教导处不会让你过的。太像在辩解了。”
“那怎么写？”顾衍把本子举起来，“你帮我改？”
沈寂接过本子，拿笔把“虽然对方有错在先”划掉，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改成‘我意识到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暴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再补一句‘事后我认识到应该通过正当途径反映问题’。”
这人改检讨改得像在批作文。
“你这改法跟我改法有什么区别？”顾衍把本子拿回去看了一遍，“意思不是一样的吗？”
“意思一样。措辞不一样。”沈寂推了推眼镜，“我改的这个，教导处能过。你写的那个，教导处会让你重写。”
顾衍盯着改过的句子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本子转回自己面前，开始誊写。
第三节课间。林越凑过来看了一眼进度：“多少字了？”
“四百。”顾衍头也不抬。
“还有六百。”林越掏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我帮你凑点。我写过检讨。去年在以前学校跟人打架写的。有模板。”
“你有检讨模板？ ”
“三份。打架版、迟到版、上课睡觉版。”他拿笔在本子上列大纲，“打架版开头写‘尊敬的老师’，中间写‘事后我反复回想’，结尾写‘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你把打架过程往里套就行。”
这人把检讨做成了填空题。
顾衍拿着林越的模板看了看，又看了看沈寂改过的句子，最后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陆昭早上塞给我的饼干递给他：“先吃口东西。写累了歇会儿。”
他接了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低头继续写。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顾衍把作文本往桌上一拍：“写完了。一千零二十个字。”
我拿过来扫了一遍。开头是林越模板的“尊敬的老师”，中间是沈寂改过的“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暴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结尾是“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中间那段打架经过，他写得很克制，只说了“与同学发生肢体冲突”，没说对方抢东西。
“你抢东西那段没写？”
“没写。”他把本子拿回去，装进书包，“白鸦说了，这事他来处理。我检讨只写我打人的部分。他抢东西的事，白鸦处理。我要是全写进去，显得我像在替自己开脱。”
这人分得清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打架他认。抢东西的事，他交给白鸦。
系统：
【顾衍好感度+2。当前七十。】
【系统分析：加分原因不是“他写了检讨”。是他写完之后没有抱怨。他本来可以抱怨“凭什么我写检讨他不写”。他没抱怨。】
【系统提示：白鸦昨天在办公室说“这事我来处理”的时候，顾衍听进去了。他相信白鸦会处理那个人。所以他只管写自己那份。】
下午第一节课。白鸦把顾衍叫去了办公室。十分钟之后顾衍回来了，作文本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松了。
“过了？”
“过了。”他把本子扔进桌斗，“白鸦说写得还行。就是结尾‘请同学们监督’那句，他说‘别写这种虚的。下次写‘请白鸦老师监督’就行’。”
白鸦让他把“请同学们监督”改成“请白鸦老师监督”。 这人连检讨的抬头都要管。
顾衍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根粉色发带，看了一眼，放到我桌上：“这个还你。上次忘给了。”
他上次在炸串摊就说要还。拖到现在。
“你自己留着呗。”
“你的东西。我留着干嘛。”他把发带推到我面前，手收回去，插进兜里，“明天早上我来送牛奶。药别忘了吃。”
系统：
【顾衍好感度+3。当前七十三。】
【系统分析：他今天加了不少好感度。系统总结了原因：他写检讨的时候你没嫌他烦。他写不出来的时候你给了建议。他写完了之后你没夸他，也没笑话他。】
【系统提示：系统检测到顾衍今天下午的心情比上午好了不少。原因可能是“检讨交了”和“发带还了”两件事都办完了。这人不喜欢欠东西。欠什么都要还。】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