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手机响了。
我翻了个身摸过来，屏幕上显示“妈”。这备注在通讯录里躺了快半个月，我一次都没点过。原主的妈。打电话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它震了五秒。接了。
“妮妮？”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软软的，说话尾音往上飘，像泡在糖水里，“今天怎么没给妈妈发消息呀？上周不是答应要发的嘛。”
我忘了。 原主答应过每周六给妈妈发消息。备忘录里没记这条，系统也没弹提示。
“我……睡过头了。”
“哎呀，那就多睡会儿嘛。学习累不累呀？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在那头絮絮叨叨，语速不快，但话题换得毫无逻辑，从吃饭跳到天气，从天气跳到“你上次说的那个会做饭的同学”，又跳到“妈妈昨天在花园里看到一只猫”。
她跟达妮娅一样，脑子里装着很多事，但线头是散的。 达妮娅的母亲。那个把她托给白鸦的女人。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通话对象：达妮娅母亲。当前状态：疗养院。通话背景音检测到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和药车推轮。】
【系统分析：她说话的逻辑跳跃频率比原主高。她的记忆衰退程度比原主严重。但她对“达妮娅”这个名字的反应速度很快。】
【系统提示：她每隔几句就会问“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药”。她记得女儿在吃药。她可能不记得自己吃什么药。】
“妈，你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呀。护工阿姨天天给我送好吃的。就是有一点，”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你那个白鸦哥哥，他上次来看我的时候把我床头柜上的花换了。我原来那盆养得好好的，他非说蔫了。换了一盆新的。我记不住新的是什么花，你下次来帮我看看。”
白鸦去看过她。 他从来没提过。
“好。我下次去看你。”
“真的呀？那太好了。你上次说带同学一起来，带了吗？”她的语气亮了一下，“你说有个男同学做饭特别好吃，要带来给妈妈尝尝。”
达妮娅答应过带陆昭去看她妈。 这事我完全没印象。日记本上也没记。
“带了。下次带。”
“好好好。妈妈等着。”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她，她应了一声，跟我说，“护工叫我吃药了。妮妮你按时吃啊。别忘了。”
“忘不了。有人盯着。”
“谁盯着呀？”
“好几个人。”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那好。妈妈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系统：
【通话结束。系统分析：这通电话里原主母亲问了七次“吃了吗”，五次“累不累”，三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两次“下次什么时候来”。】
【系统提示：她问“有没有交到好朋友”的时候系统检测到她的语速变慢了。她大概记得自己以前问过这个问题。她怕问重了。】
我打开群聊，打了一行字：“谁周六有空。下午陪我去趟疗养院。看我妈。”
群里安静了十秒。
然后沈寂第一个回：“地址发我。我查公交路线。”
陆昭：“我带点吃的去。软的东西。老人好咬。”
顾衍：“我开车去。”
“你有车吗？”沈寂回。
“电动车。”
“电动车带不了人。我查过了。”
“那我打车去。”
江砚：“我骑车带你。你别打车。”
林越：“我晚点来。上午有家教。下午两点之后随时。”
白鸦冒出来了：“你妈上周刚做过检查。这周状态不错。你去的时候别待太久。她下午三点要午睡。你们赶在一点半之前到。”
白鸦连她几点午睡都知道。 他把这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但还是让我自己开口叫了人。大概觉得这事得我自己来办。
系统：
【白鸦的回复。系统分析：他先报了母亲的状态，再给了时间窗口，最后才说“你们”。他默认“你们”会一起去。】
【系统提示：他什么都没拦。但他什么都知道。】
下午一点。疗养院门口。五个人站了一排。陆昭拎着保温袋，林越手里拿着一盒软点心，顾衍穿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夹克，沈寂书包里装着本子和笔，江砚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
“你们来这么多人，”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我妈可能记不住谁是谁。”
“记不住没关系。”陆昭把保温袋提了提，“吃的东西记得住就行。”
“我贴了名字。”林越从兜里掏出几个写好名字的不干胶标签，“一会儿进去一人贴一个。她看名字认人。”
他把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沈寂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林越手里的标签：“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午。家教结束之后去文具店买的。”
一行人进去。前台登记，走廊左拐第三间。白鸦在走廊尽头站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们走过来，把文件夹合上。
“进去吧。她在靠窗的床上。别大声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她今天记性好一些。能记住你们今天来过。明天就说不准了。”
他每个星期都来。他太清楚这些规律了。
我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新换的花。白色的。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相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妮妮！”
她笑起来的时候，跟达妮娅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整个人亮了一下。她放下相册，朝门口伸手：“来。让妈妈看看。瘦了没有。”
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上下看了看，然后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见后面站了一排男生。
“哎哟。”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得更厉害了，“这么多同学呀。”
“阿姨好。”陆昭第一个把保温袋递过去，“我做了点吃的。软的。不费牙。”
“哎呀，好孩子。”她接了，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剩下几个，“这个高个子长得真精神。这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学习好。这个孩子……头发染的什么颜色？”
“深棕色。”林越凑过去，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标签，“阿姨，我叫林越。双木林。”
“林越。”她念了一遍，看了看标签，点了下头，“记住了。”
顾衍站在最后面，被江砚推了一把才往前走了一步：“阿姨好。我叫顾衍。”
“顾衍。”她打量了他两眼，“你眼睛红红的。没睡好？”
“昨晚打游戏……”顾衍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写作业。写晚了。”
母亲笑了。她拍了拍床边，让大家都坐。五个人挤在房间里，沙发坐不下，江砚和顾衍站着，陆昭坐床头柜旁边，林越和沈寂坐窗台。我坐在床边，手还被母亲拉着。
她翻着相册，絮絮叨叨地指给我看。有原主小时候的照片，有她自己的照片，有一张白鸦十几岁时候拍的，银发少年站在一个年轻女人旁边，笑得特别僵硬。
“这个是你白鸦哥哥。小时候就长这样。不爱笑。我让他笑，他就咧一下嘴。笑得可丑了。”她翻过去，又翻回来，“他昨天来看我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有。我觉得他没有。他脸都尖了。”
她在关心白鸦。 即便她自己记不住今天吃过什么药，她记得白鸦的脸尖了。
系统：
【原主母亲对白鸦的关心频率高于对自身的关注。系统分析：她记得白鸦。她记不住自己的药，但记得白鸦的脸。】
【系统提示：这个人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很深的地方。深到记忆坏了，也会漏出来。】
（第二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