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白鸦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三个白色药盒。他看见我进门，指了一下对面椅子。
“坐。”
我坐下来，把只剩两颗药的盒子放在桌上。白鸦瞥了一眼，把那三个药盒推过来。两盒是满的，第三盒拆了封，里面装了一半。
“够吃一个月。”他端起咖啡杯，“这个药不好开。一次最多开三盒。我托人从外面带的。下个月我再去弄。”
“这药多少钱？”
白鸦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杯子在嘴边多停了一拍。他放下杯子，语气很平：“没多少钱。你不用管。”
“我自己吃的药。我总得知道多少钱。”
“一盒四百八。”他看着我，“三盒一千四百四。一个月。”
一千四百四。 达妮娅的零花钱一个月才八百。原主存折里有多少钱我不清楚，但肯定不够买药的。
“我存折里还有钱。回头我取出来给你。”
“不用。”白鸦把杯子放下，“你妈当年留了一笔钱。就是用来买药的。够了。”
我妈留的钱。 她那时候就想到这一步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三个药盒，拿了两盒塞进书包里，第三盒半满的也装进去。白鸦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便利贴，写了一行字递过来：“以后药的事找我。药没了跟我说。别自己扛。”
我接了，折好塞进口袋里。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白鸦好感度不可测。但系统检测到他刚才写便利贴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两秒。他写完了之后盯着看了一遍，才递给你。】
【系统分析：这人给你东西之前会自己检查一遍。便利贴上写了三行字，他可能觉得太多，又撕了重写。系统检测到他脚边纸篓里有三团废纸。每团都是写了又撕的便利贴。】
我正要站起来走，白鸦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一下。
“你等一下。”他把手机拿起来接了。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人在哪儿？……行。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从椅背上拿外套。动作比平时快了两拍。
“你妈那边出事了。”他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刚才护工打电话。她下午午睡起来之后不认识人了。把护工认成了她年轻时候的同事。说什么都不肯吃药。疗养院让我过去一趟。”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没管。
“我跟你去。”
“你去上课。”
“我妈不认识人了。我上什么课。”
白鸦看了我一眼。他把外套穿上，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扔给我：“去楼下等我。我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
他给我扔车钥匙。 让我去楼下等。意思是他同意了。
我跑到楼下，站在他那辆黑色SUV旁边。等了大概两分钟，白鸦从办公楼里出来，步子很快。他走到车旁边，我把钥匙递给他。他接过去按了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系安全带。”
车开出校门，上了主路，白鸦开得比平时快，但没超速。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给疗养院的院长。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暂时别强制”“我二十分钟到”“叫李医生来”。
系统弹出提示：
【白鸦在打电话。系统分析：他用了三个指令。别强制她吃药、他二十分钟到、叫医生来。他没说“把她按住”或者“等她清醒”。他先把场面稳住，再过去。】
【系统提示：这人处理紧急情况的方式很明确。先控场，再到场。】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白鸦熄了火，转头看我：“进去之后别急。她认不出你不是你的错。你听我说话就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自己冲上去喊‘妈’。”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脑子里可能没有‘女儿’这个概念了。”他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她现在只认得她认为熟悉的东西。你冲上去喊妈，她会害怕。”
我跟着他往里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站了两个护工，表情都有点紧张。白鸦走过去问了两句，护工指了指房间里。
白鸦先进去了。我跟在后面。
母亲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那本旧相册，眼睛盯着门口的护工，目光很警惕。床头柜上的药盒被推到了地上，几颗胶囊散在瓷砖上。
白鸦走进去，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马上开口，蹲下来把地上的胶囊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走到床头柜前面放回去。然后才转过身，语气很平：“阿姨。我来了。白鸦。”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下午睡醒了。屋里好多人。我不认识他们。”她说，“她们非要我吃药。”
“那药是医生开的。吃了你才能好。”白鸦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递过去，“你看清楚。是我。白鸦。你认识我。”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把水杯接了，喝了口水。白鸦把药盒递过去，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仰头咽下去。
“还有一个。”白鸦说。
她看了他一眼，又拿了一颗，咽了。
白鸦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先别说话。
我站在门口，攥着门框，没出声。 等她把药吃完，重新靠回床头上，眼睛慢慢阖下去。白鸦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
等她呼吸平稳了，白鸦才退出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她现在睡着了。明天早上清醒了再来。到时候她大概又会认人了。今天这事不怪你。也不怪她。”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闪，没有弹字。它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鸦站在车旁边，掏出手机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简短地说了两句，挂了。
“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了。明天早上你晚去一节课。先过来看看她。她早上状态最好。”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上车。送你回去。”
车开回学校的路上，白鸦没说话。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你妈今天认不出人。但她吃了药。认不出人不要紧，药吃了就行。认不认得出来是脑子的事，吃不吃药是命的事。”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你回去。晚上早点睡。明天早上我让人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你找不到路。那边公交一小时一班。”他看着我，“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校门口等你。”
（第二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