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卷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见过很多人看我的卷子。老师看,同学看,我妈看。
他们看完的表情一般是“这孩子还不错。”。
他不一样。他戴着面具,我看不见表情。
但我看见他把卷子拿得离自己近了一点。
“这个三角形是什么。”
“斜面。”
“斜面为什么要画成三角形。”
“因为要分析受力。”
“受力。”
“就是物体受到的各种力。”我指了指卷子上的箭头,“这个箭头表示重力,这个表示支持力,这个表示摩擦力。”
他盯着那些箭头看了很久。
“这些力,为什么用箭头表示。”
“因为力有方向。”
“方向。”他想了想,“就像魔法元素有属性倾向一样?”
“……差不多吧。”
差挺多的。但你要跟一个魔王解释矢量,那得从小学的“小明往东走三米”讲起。
今天先算了。
“那这个F等于ma是什么。”他指着卷子上的公式,“某种咒语?”
“牛顿第二定律。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牛顿?”他抬头,“那位大魔法师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下:“……你就当是吧。”
牛顿先生要是在九泉之下听说自己在异世界被封为大魔法师,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告他。
他又低头看卷子,翻到背面,指着一道斜面题。
“所以这道题,是要算出这个物体受到的摩擦力。”
“对。”
“为什么要算这个。”
“因为考试要考。”
他好半天没说话。
“你们的考试。”他把卷子放低了一点,“考这种东西。”
“嗯。”
“这种东西,比魔法还难。”
我盯着他。差点当场跟他握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物理比魔法还难”这句话。
而且是从一个魔王嘴里。而且他语气特别真诚。
“对吧。”我说,“我也觉得。魔法好歹能用直觉理解,物理完全不行。”
他把卷子递回来,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像在还一件很贵的东西。
我接过来,折好,塞回口袋。顺手按了一下,确认笔还在。
“你们的世界,”他说,“一定很可怕。”
“确实。”我看了看他面具上那两个眼洞,“我们那边有句话,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没人告诉你,学的时候有多痛苦。”
这句话我一直想找个人说。
没想到第一个听我说完的,是个魔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面具底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这些东西,有教材吗。”
“有啊。”
“能借我看看吗。”他问,“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知识体系,能让一个勇者觉得比打魔王还可怕。”
我盯着他,忽然想到个坏主意。
不,不是忽然。这个主意在我脑子里转了三秒。
三秒之后,我决定当个坏人。
“教材没有。”我说,“但我可以给你推荐一本书。”
“什么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我一字一顿。
他脑袋一歪:“听起来像某种高级魔法书。”
“比高级魔法书可怕多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但嘴角自己往上走了一点,“你做完这本书,就能理解我们世界的痛苦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好。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本。”
“你确定。”
“确定。”
我在心里给魔王点了根蜡烛。
我承认,这件事我干得不太厚道。
莱娜这时候才把弓背回背上。
她把箭壶的带子紧了紧,走到我面前。
“勇者大人。”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哦。”
“您一直在帮他修屋顶、送草药、调试热水器。”
“那个热水器是我不小心弄坏的。”
“然后您还要给他带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他自己要求的。”
“他还帮您检查物理作业。”
“他还没检查。只是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
背后火山口的嗡鸣传过来,低低的,一直不停。
我等着。
等她问“您为什么帮他”,或者“您到底是哪边的”,或者“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结果她说的是另一句。
“勇者大人。”她说,“我从小听勇者故事长大的。”
“嗯。”
“故事里的勇者,都是挥圣剑、斩恶龙、救公主的英雄。”
“嗯。”
“我从来没听过哪个勇者,会在来打魔王的路上先坐下来做物理卷子,还打算给魔王送辅导书。”
我张了张嘴。她没给我机会。
“但是。”她说,“我跟着您这三周……看到挺多和故事里不一样的。”
她数着,声音有点乱。
“下雨那天,您帮村民收麦子。哥布林打完,您又回去帮他们修房子。房子塌了一半,您蹲在瓦砾里搬石头。还有那瓶蓝药水,您给了一个发烧的小孩。”
她停了停。
“还有那个老头。耳朵不好使的那个。您蹲在路边给他画地图,画了半个小时。”
“……”
“您不像故事里的勇者。”她说,“您就是您。”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雨天收麦子是因为我刚好路过。哥布林袭击后帮忙是因为我刚好在。蓝药水是因为那个小孩比我更需要。画地图是因为那个老人耳朵不好使,我得画给他看。
都是些小事。
她一件一件记住了。
被人这样一件件数出来,比被魔王数旧账还难受。
魔王数的是我干过的活。
她数的是别的。
“所以。”她抬起头,“不管您是来打魔王,还是来给魔王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都跟着您。”
她停了停。
“而且,那个什么五三,听起来真的很可怕。魔王大人如果做完那本书,可能就没精力侵略世界了。这比用剑打他有效多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对吧。”她把弓往背上一甩,箭壶撞出一声脆响,“那下次您来的时候,能不能也给我带一本。”
“……你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魔王大人也觉得难。”她说,“而且我也想帮您分担一下。您一个人做那么多卷子,太辛苦了。”
她说“帮您分担”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差点就把“可你不认识这边的字”说出口了。
但我说的是:
“好。下次给你带一本。我教你认字。”
“认字。”
“就是纸上那些符号。我念,你跟着学。”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把弓从背上又取下来,抱在怀里。
“真的?您愿意教我?”
“嗯。”
“太棒了。”
我又在心里点了第二根蜡烛。
两根了。一根给魔王,一根给莱娜。
我本来是想坑人的。怎么坑着坑着,还坑出感情来了。
热水器在二楼东侧,一间小隔间。
墙上爬着铜管,拐角处结了一层白霜似的东西。
我蹲下来,把工具箱摊开。箱子里的扳手大小不一,有几把柄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黑,捏在手里有点黏。
顺便一提。这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边写着“热水器”。
是魔王画的。他大概以为我看不懂异世界文字。
火系魔晶和风系魔晶果然装反了。
我把它们拆下来,换了个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管道接口,缠了两圈防水胶布。
胶布是旧的,边上一圈灰。
弄完试了一下。水烧热了,声音正常了,放出来的水也不绿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真的。一个高三生,跨世界通热水器。
虽然这话说出去,大概没人会觉得厉害。
魔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比上次快。”
“熟能生巧。”我说,“你下次别自己乱拆。拆之前跟我说一声。”
“我没拆。是小恶魔想帮忙,趁你不在的时候拆的。”
“……他拆了什么。”
“他把火系魔晶拆下来看了看,说这东西长得像红宝石,然后拿出去给哥布林看。哥布林说像糖,差点给吃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下次把工具箱锁起来。”
“锁了。钥匙被巨龙拿去玩了。”
“……当我没说。”
我有时候会想,魔王城要是没有我,到底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后来我想通了。
撑不住。所以才有了我。
修完热水器,魔王让管家带我们去客房。
莱娜住我隔壁。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物理卷继续做。
房间里有股旧木头的霉味。被子上有潮气。
做了一个小时,终于把剩下的题都做完了。
哎,你们看,这就是勇者的日常。
白天砍怪,晚上做卷子,中间抽空给魔王修家电。
而且这卷子我做得很认真。因为明天模拟考。
考砸了,班主任又要找我谈话。
勇者可以输给魔王。模拟考不行。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孤儿院的开销清单,在底下补了一行今天的支出:
修热水器的手工费,零。
材料费,几个铜币,防水胶布。
写完折好,塞回去。躺到床上,闭眼。
异世界的夜晚很安静。
窗外能听到远处火山口的嗡鸣,低低的,一直不停。
今天城堡里没办派对。哥布林没闹事。巨龙也没来偷羊。
说起来有点怪。每次在那边,我反而睡得好一点。
大概因为那边没人催我,没有倒计时,没有“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虽然那边也有一堆破事。
算了。睡觉。
再睁眼,闹钟正好响。
六点半。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七天。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
那道裂纹我看了三年。从初三看到高三。
它一直没变长,也没被补上。
我有时候觉得它跟我挺像的。
行了。别煽情。
手机在枕头边亮起来。林樱:白尘!今天模拟考!别迟到了!
我放下手机,起床,刷牙,洗脸,穿校服,背书包。
球球蜷在枕头边睡得四仰八叉,胡萝卜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塞回它窝里。
它耳朵动了一下,没醒。
一个系统,起得比宿主晚。
这合理吗。
进教室门,林樱已经在了。
她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银色钥匙扣。Q版的银月,银白头发,半脸面具,举着短杖,背后一对小翅膀。
金属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我嘴角抽了一下。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赶紧摁回去。
我在高兴什么。
这个问题我后来想过很多遍。
答案大概是:有个人喜欢一个你不知道的自己,而你每天就坐在她旁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听着就不太正常。
但它确实发生在我身上。
“你这钥匙扣哪来的。”我坐到她旁边。
“上周出的新款。”她把书包转过来,“银月的Q版周边。超可爱的对吧。我排了四十分钟队。黄牛卖得死贵,我才不给他赚这个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我看了一眼钥匙扣,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嗯。确实挺像我的。
不对。我是说,挺像银月的。
“嗯。挺可爱的。”我说。
“对吧对吧。”她把书包转回去,“我最喜欢银月了。又帅又强又低调,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很靠谱的姐姐类型。”
“……姐姐?”
“对啊。你不觉得银月一看就很时候当姐姐吗。那种冷面白毛美少女的感觉。”
我没说话。
怎么说呢。
我该怎么告诉她,她嘴里的“冷面白毛美少女”,昨天晚上还在为半张物理卷发愁,早上起床的时候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
算了。有些真相,知道了对谁都没好处。
“嗯。你说得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书包塞进抽屉。
抽屉合上的时候,金属扣碰了一声。
我刚翻开课本,她又回过头。
“对了,你昨天看到那个新闻没有。城东又有小孩走丢的那个。我妈现在天天念叨,让我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看到了。”我说。
没看到。昨晚在修热水器。
撒谎这事,我越来越熟练了。熟练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你说最近怎么这么多小孩走丢啊。”她皱了皱眉,“以前没这么频繁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最近不太平吧。”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转回去翻书。
“小孩走丢”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滚了一圈。
那边查了三个月,失踪的案子都发生在东大陆。这边一直没发现关联。
大概率是两码事。
大概率。我对自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我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书包里那摞卷子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林樱收作业回来,从我书包旁边过,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