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我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

作者:会占卜的狐仙 更新时间:2026/11/11 23:38:33 字数:5139

语文考试进行到第一百二十分钟,我已经开始神游了。

作文题是《论坚持》。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坚持就是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叫醒,然后想起昨晚在异世界砍了一整夜哥布林,还没人跟你说辛苦。

我当然没这么写。

我写司马迁忍辱负重。写红军万里长征。写爱迪生试了一千多次灯丝。标准考场作文,老师看了会点头的那种。

手在写作文,脑子在算还有多久交卷。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我能去食堂扒口饭,然后回教室趴一会儿。十一点半考完语文,下午三点考数学,中间三个半小时。扣掉吃饭走路,至少能睡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没有勇者任务,没有魔法杖,没有卷子。

就趴着,闭眼,什么都不想。

我太需要那半个小时了。

最近事情太多。林樱书包上那个钥匙扣。孤儿院下个月的账。东大陆又丢了一个孩子。还有魔王城那台随时可能炸的热水器。

昨晚在那边是睡着了。这边六个半小时,还是不够。

两套疲劳,分开算。那边跑图的累,那边睡一觉能清。这边欠的觉,异世界睡多少都补不回来。

昨晚躺下以后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但好歹睡着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笔。”

我放下笔,呼出一口气。站起来,交卷,出门。

走廊里有人在兑答案。有人叹气。一个女生抱着语文老师,说她作文写跑题了。

我从旁边绕过去,下楼,往食堂走。

排队十分钟,吃饭十五分钟,走回教室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全是我的。

我甚至可以睡半个小时。

食堂的菜是番茄炒蛋和红烧肉。番茄炒蛋有点甜,红烧肉的土豆比肉多。

我吃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我今天第一顿能安安静静吃完的饭。没有人追着我喊“勇者大人”。也没有人举着战斧让我帮他修——昨天那个已经修完了。今天中午,连个哭哭啼啼跟我说“魔王大人发烧了”的小恶魔都没出现。

我舀了一勺番茄炒蛋,塞进嘴里。

然后看见一个黑脑袋从食堂门口冒出来。

林樱端着餐盘,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她朝我这边走过来了。走得挺快,汤差点洒出来。

“白尘,你语文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餐盘一放。

“我作文写的是我奶奶。”她开始吃,速度很快,吃相倒不难看,“写到最后差点在考场上哭出来。”

“嗯。”

我继续吃自己的饭。

经过早上那个钥匙扣,我现在看见她的脸就有点微妙。她书包上那个Q版银月还在我脑子里晃。平胸,白毛,举着短杖,背后一对小翅膀。她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

而她不知道,坐在她对面扒饭的这个男生,就是那个钥匙扣的原型。

算了。不想了。吃饭。

“你今天看着特别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黑眼圈好重。昨晚复习到很晚?”

“差不多吧。”

“下午数学没问题?”

“还行。”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两口把饭吃完,站起来。

“我先回教室了,还要看几道错题。”她端起餐盘,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问我……手机发消息也行。”

“行。”

她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餐盘放回回收处,出门。

午后的太阳有点晃眼。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铺在地上。我沿着树荫走,步子不快。

回教室趴一会儿。两点半左右自然醒。复习公式。三点进考场。

完美的计划。

教学楼,三楼,教室。

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趴着的趴着,戴耳机的戴耳机。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把语文课本立在桌上当挡板,趴下,闭眼。

我本来以为会睡不着。

但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那顿饭吃得还算安稳,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大概睡了二十分钟。刚有点沉下去——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戳我的脸。

“白尘。白尘,醒醒。”

我没睁眼。

这是梦。梦里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是正常的。

它还在戳。

“白尘,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睁开眼。

一只兔子蹲在我课桌上,前爪捧着一根胡萝卜,红眼睛盯着我。巴掌大,白毛,耳朵尖上有一撮淡蓝色的毛。它啃了一口胡萝卜,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表情悠闲得让人火大。

球球。魔法少女系统的吉祥物。三年前把我忽悠进坑的那只兔子。

“你怎么在这儿。”我把声音压得很低。

“来找你啊。”它又啃了一口,“东区出了B级。星光女王一个人在那边,快撑不住了。”

“……”

“另外两个今天都来不了。”

我看着它。

“我刚睡了二十分钟。”

“我知道。”

“语文考试刚结束。”

“我知道。”

“我下午还要考数学。”

“白尘。”

我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胳膊压麻了,指尖没知觉。

合着我从早忙到晚,连二十分钟的安稳午觉都是奢望,是吧。

说起来,三年前那只兔子把我忽悠进来的套路,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小卖部,买水,“签了送限量版晨光笔”,我正好缺笔。然后就是“少女”两个字改不了。

总之,签了。

不过那支笔确实有点东西。不用换笔芯,不用灌墨水,写了三年,笔尖没秃。球球说这是魔法产物的特性。

我觉得这是那只兔子唯一靠谱的地方。

三年来,我无数次想把球球炖了。查过了,魔法生物,炖不烂。

“B级,低危警报,学校收不到。”我站起来,“我编个肚子疼就能溜出去。走。”

“你不问怪兽长什么样?”

“不用。”我把手机和钱包塞进口袋,摸了摸晨光笔,“反正都是一拳的事。”

球球歪了歪头,胡萝卜在半空晃了晃。

“你最近怨气很大。”

“你猜为什么。”

我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隔间,掏出笔,按了一下笔帽。

银光一闪。银白色制服、半透明翅膀、半脸面具,各就各位。

我低头扫了一眼这身打扮,手往胸前比了一下。

——为什么是平胸。

这个问题我吐槽了三年。球球每次都说“挺好看的”。我懒得跟它争。

我推开隔间的门,从走廊窗户翻出去,落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往东区跑。

东区主干道已经乱成一锅粥。

行人四散奔逃。一辆公交车横在马路中间,车窗碎了一地。消防栓被撞断了,水柱冲天,在路面上冲出一个小坑。

正中间站着一只怪兽。两层楼高。身体像无数块碎玻璃拼起来的,表面反着太阳光。它每走一步,柏油路上就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银月——!”

我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林樱已经打了十分钟。

她后来跟我说,她看到怪兽的第一反应不是叫支援。

她举着光盾,被震得手发麻。脑子里转的念头是:我都A级了,叫S级来,丢不丢人。

就这么硬撑着。撑到光盾裂了一条缝。

一道粉色的光墙挡在写字楼前面。怪兽第二拳砸上去,闷响,光墙晃了一下。林樱站在光墙后面,法杖举得笔直,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她喊“银月!你来了!”的时候,我早就知道是她了。

不是脸。不是声音。变身之后全变了。

是魔力。

注册魔法少女之间的魔力波动,跟指纹一样,独一无二。本市四个,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星光女王的魔力是暖的。像草莓糖。

顺便说一句,她为什么认不出我。

她探不到我的魔力。

我这套是收敛型的。平时几乎为零,出手那一瞬也只漏一丝。球球说一万个里未必有一个。所以她认识的“银月”,从头到尾就是那一丝东西。

我探别人,全开。

不太公平。但我没打算改。

一年前我救过她一次。

那时候她刚入行,E级,连法杖都拿不稳。出任务被怪兽逼到巷子口,慌慌张张地变身。

我刚巧路过。

她没发现我。太紧张了,脸都白了。我站在巷子口,看她变完身还在抖,抱着法杖靠墙喘气。

她那时候比现在矮半个头。粉色的光打在脸上,睫毛都在抖。

然后我走到她看不见的拐角,变身,从屋顶跳下去,一拳把那东西打散了。

她只看见银月从天而降。

她不知道,巷子口那个看着她变身的男生,就是她同班同学。

也不知道,让她紧张到手心出汗的银月,其实是个男的。

这些是她后来跟银月说的。她说那天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怪兽的影子、粉色的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她说她没看清巷子口有没有人。

就算有,也没有恶意。

“银月!你来了!”林樱看见我从楼顶落下来,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就我一个人,另外两个来不了。这怪的壳能反弹魔法,我打了好久都没——”

我没听完。

B级,魔抗拉满。正常情况A级打B级不难,但这只天生克法师,她打得吃力。

但我是S级。

我从楼顶跳下来,落在怪兽正前方。

它刚把拳头从光墙上收回来。

我没摆架势。累成这样,摆架势都是浪费力气。

脚下一蹬,柏油裂开,拳头上那点银光还没亮全,已经砸进它胸口。

“轰——!”

玻璃碎片从它身体里炸出来。裂纹从中心开始,一片接一片往下掉。整只怪兽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哗啦一声,散了。

碎片落到地上,叮叮当当,然后化成光点。

从落地到它碎,三秒。

我站在原地,气都没喘。

林樱还举着法杖站在那里,嘴张着,话说到一半。

“……行……吧……”

她看了看面前那块空地,又看了看我甩手上的玻璃渣。

球球从我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我头顶,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说什么来着。”它说,“一拳的事。”

我伸手把它从头上薅下来,塞进口袋。

“银月。”林樱把法杖放下。

“嗯。”

“你刚才一拳把B级打爆了。”

“嗯。”

“你平时不这样。”

“我今天很累。”我说,“非常累。累到想就地躺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

面具遮着上半张脸,她只能看见我的下巴和嘴。

“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对。”她问,“你以前也老说累,但没这样。”

“失眠。”

“为什么。”

“你猜。”

她没再问。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递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想“戴着面具怎么吃”。但她还是递过来了,什么也没问。

“给。草莓味的。补充体力。”

我低头看那颗糖。面具只遮上半张脸,嘴是露出来的,吃东西不影响。

我接过来,拆开,塞进嘴里。

甜的。

“谢谢。”

“不客气。”她没走,站在那儿看我。法杖换到左手,又换回去,“甜吗。”

“嗯。”

“那就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糖纸,没说什么。

我把糖纸捏扁,塞进口袋。

她犹豫了一下。

“那个……银月。”

“嗯。”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考试?”

我顿了一下。

她知道我是学生。有一次战斗间隙,我说漏了嘴,说了句“明天要考试”。

“嗯。”

“那你快回去。”她说,“怪兽解决了。善后我来,应对科的人到了,交接我熟,十分钟搞定。你赶紧回去休息。”

我点头,转身。

走了两步,停下。

“你也早点回去。”我回头看她,“善后交给应对科。你……不是也要考试吗。”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

“放心,我有经验。”她挥了挥手里的法杖,“下午数学,赶得上。你走吧。”

我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跳上楼顶,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银光褪去,校服穿回身上。

落地的时候腿一软。

我扶住旁边的水箱,指节攥得发白,缓了三秒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不是魔力的问题。刚才那拳,连气旋都没怎么转。

是困。

从六点半闹钟响到现在,快七个小时。中间就趴了二十分钟,还被胡萝卜戳醒。语文考了一上午。中午扒了两口饭,打了只怪。

我站在楼顶,风一吹,差点直接坐地上。

“没事。”我小声重复了一遍刚才跟林樱说的话。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扶着水箱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往学校方向看了一眼。

一点五十,哎要考试了。

我把球球从口袋里掏出来。

“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式叫我。”

“比如。”

“发条消息。”

“我有手机吗。”

我沉默。

它确实没有。

“那你能不能别用胡萝卜戳我脸。”

“那是我唯一的工具。”它把胡萝卜往前一递。

我看着它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又看了看它圆滚滚的身体。

算了。跟兔子讲道理,是我有病。

“对了。”我想起来,“你刚才又省电了?”

“嗯。”

“你上次也这样。”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它啃着胡萝卜,含含糊糊。

它不肯多说。我看了它一眼,没追问。

下午的数学,我状态出奇地好。

可能是那一拳把烦躁都打出去了。可能是那颗草莓糖。

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我做完了所有题。

翻回第一页,开始检查。选择,填空,大题。一步一步算。

铃响,合上笔盖。

我出门的时候,林樱正站在走廊上对答案。头发比中午乱了一点,精神还行。

她看见我,挥手。

“白尘!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多少?”

“三分之一。”

“我也三分之一!”

她伸手拍我肩膀。手指刚碰到我胳膊,就收了回去,收得有点快。

“这次数学稳了。”她低头去翻卷子,耳朵有点红。

我点头,往楼梯口走。

“白尘。”

我停下。

“你今天下午……看着比上午好多了。”她追上来,“数学考得不错吧?”

“还行。”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加油。”

“嗯。你也是。”

她朝我挥手,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走。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中午的事。

她打了一只B级怪兽,赶回来考数学。现在看着跟没事人一样,还在问我考得怎么样。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很随便。跟中午递给银月那颗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比我扛得住。

我往家走。

走到半路,想起来一件要命的事。

明天周五,理综和英语。考完放假,周日中午返校。今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住了。

“白尘,下周一下午,学校请了星光女王来做分享。咱们班负责接待。”

我看着他。

“你是对接人。”他说。

“老师,那么多人抢,怎么点的我。”

班主任翻了翻手机里的通知,也有点懵。

“我哪知道。上面直接点名的,说就要你。应对科那边发过来的函,说你跟他们打过交道,靠谱。”

我站在办公室里,盯着他桌上那杯水。

水面浮着一层茶沫。

应对科点名要我。

班主任已经低头改作业了。我出了办公室,走回教室。

走廊里没几个人。窗户开着,风是热的。

下周一下午,学校要接待星光女王。

星光女王是我同桌。

而点名要我去接的,是应对科。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今天中午那颗草莓糖。

甜的。

但现在我嘴里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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