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模拟考第一天。
数学考得不算差。但“考完了”那点松快,只撑到出校门。
明天周五,理综和英语。考完放假,周日中午返校。下周一下午,学校接待星光女王——接待人,是被应对科点名的我。
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现在的问题是,我连今天剩下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拖着步子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校门口那排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上,被夕阳染成橘红。影子拖得老长,像卷子上画歪的辅助线。
风从领口灌进来。冷。
今晚还要去那边。
算下来,我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按理说,在那边睡一觉能回血。只要作息正常,醒过来身子是松快的。可最近我连那边都睡不踏实。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干脆爬起来刷卷子。昨晚做完物理做数学,最后还背了半页单词。
那边太静了。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魔王城客房的窗户正对火山口,偶尔飘来几声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有只巨兽在打呼。
等我终于熬到困意上来,天边已经泛白。
然后闹钟响。去学校。考语文。被胡萝卜戳醒,去打怪兽。考数学。
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没什么感觉。要是人生能读档,我想跳回昨晚,把今天整个跳过。
拐进回家抄近路的那条小路。
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两边是老居民楼,有的窗户亮着灯,有的黑着。路灯坏了两盏,剩下几盏发黄,勉强照清路面。
我偏爱走这儿。安静。
安静就意味着没人突然冲出来喊“勇者大人”,也不会有怪兽从天而降。
至少今天不该有。白天刚解决一只B级。按球球的说法,怪兽出没受魔力潮汐影响,短时间不会连着冒头。这是我三年来为数不多能背下来的魔法理论。
走到小路中段,我停住了。
路尽头的坏路灯下站着个人。女孩,背对着我,套一件宽大的黑外套,帽子扣在头上。
她面前的地上画着一个图案。泛紫光,很弱,像荧光笔没水了还在硬划。
女孩举着一只手,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我盯了三秒就认出来了。
召唤阵。
这玩意儿我在那边见多了。哥布林祭司召援军,亡灵法师召骷髅。连魔王城那台魔法热水器,都是靠类似的阵纹加热。
可这儿是现实世界,至少我没有见过用这种魔法阵的反派组织。
地上的紫光越来越亮。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塑料。我后颈的汗凉了。
我能感觉到一股黏腻的东西在慢慢汇聚。像有什么在暗处蜷着,随时要钻出来。
我叹了口气。
今天模拟考。我考了语文,考了数学,中间还抽空打了只B级。现在我只想回家洗个澡,往床上一瘫,闭眼睡到闹钟响。
我不该停在这儿。不该看见这阵。我该转身绕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脚没动。
因为女孩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阵中央凝出了一个轮廓。
半人高。像某种爬行动物。体型还在胀,表面覆着黑鳞。眼睛没睁开,形状已经出来了——竖瞳,在紫光里泛着一点湿亮。
是魔兽。
我把书包卸下来,靠在电线杆上。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边角被雨泡烂了。
口袋里的球球没动静。
白天打怪耗了它不少魔力。这会儿缩成一团,深度休眠,耳尖的蓝毛都耷拉着,我停下脚步它都没反应。
省电模式。只能感知爆发式的、能量级很高的攻击。
这种慢悠悠攒能量的召唤阵,能量散得很。它收不到。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晨光。
“变身。”
银光一闪。制服、翅膀、半脸面具,各就各位。
平胸。白毛。
一个高三男生变成这副样子,这事我吐槽了三年。
变完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僵。今天第二次变身,指尖抬起来都发沉。
不过对付一只还没成型的幼体,够了。
我朝那个女孩走过去。
“喂。”
她猛地回头。
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脸上几颗雀斑。帽子底下露出几缕棕褐色的乱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看见我,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到地上的粉笔灰。
“银、银月?!”
她认得我。
也不奇怪。干了三年,圈子里流传的资料、同人图不少。虽然我从没露过脸,没参加过任何活动。白毛、半脸面具、银白制服,这几个特征太扎眼,稍微做过功课就能认出来。
“提前查过资料?”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抖。
我走到阵前,低头看地上还在冒光的纹路。
走线有点眼熟。
我在那边见过类似的笔触。在哪儿来着?
一时想不起来。
阵里的蜥蜴已经挣到一半了。爪子伸出来,黑鳞上泛着湿光,像刚破壳。
我抬脚,踩在阵纹最中心那个节点上。
“咔嚓。”
魔力回路断了。紫光像被掐灭的烛火,暗下去。
那只爬了一半的蜥蜴发出一声细弱的嘶鸣,化成黑烟,散干净。
地上只剩踩碎的粉笔灰、几滴蜡油,还有点说不清是什么的黑色残渣。
女孩站在原地,嘴还张着。
我转过身。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什、什么日子?”
“高三模拟考。”我一字一顿,“我中午本来能眯二十分钟。现在没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我看着她,“我今晚本来能早点睡。现在得站在这儿,闻烧焦的粉笔灰。”
我声音很平。
她眼眶红了。
“我……”她声音很小,嘴边白气散出来,“我不知道今天有模拟考……”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你只知道画个阵,召只魔兽,拿钱走人。”
“我考虑了!”她突然抬高声音,眼泪跟着滚下来,“我、我查过的!专门挑的这条小路,晚上没人走!魔兽也选的最小的那种,就只会吐点烟,牙都是钝的,咬人都破不了皮……”
她越说越急,话有点颠三倒四。眼泪糊了满脸,鼻尖通红,一个劲地抽鼻子。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什么都不懂。他们说在指定地点召只魔兽,让它闹一会儿,等魔法少女来收拾掉,就算完成任务。上线只给坐标,没说必须召哪种,让我自己看着办。我就想着,能少惹点事就少惹点事……”
我看着她。
“为什么干这个?”
她抬着泪眼汪汪的脸看我。
“来钱快。”
我没接话。
低头看了眼地上碎掉的阵纹,又看了看她。
不像什么坏人。可能还是我见过最有良心的反派。挑最弱的魔兽,选最偏的地方,还特意等到天快黑。这份“尽量少添麻烦”的做事风格,放在反派圈里都算清流。
“你们组织叫什么?”
“黑月。”她抽抽搭搭,“一个……专门搞事的组织。我是新来的外包,按件算钱,召一只魔兽给五百。”
黑月。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年了,这座城市地下的动静我多少都听过。偷运魔法物品的。黑市倒魔药的。非法召魔兽的。大大小小的团伙,我能报出一串名字。
黑月,我连听都没听过。
一个完全陌生的组织,悄无声息冒出来,开始有计划地召魔兽。
这事本身,比这只蜥蜴危险多了。
“你们上头是谁?”
她抬头看我,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接单都是线上联系,从没见过人。”
连自己人都不知道上家是谁。
要么是刚成立的新团伙,要么藏得比谁都深。
我先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五百块。”
“嗯。”她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表现好的话,下个月能涨到八百。”
“八百。”
“……你叫什么?”
“小鹿。”她说,“鹿角的鹿。艺名,组织里的人都这么叫。”
“很缺钱?”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下摆。
沉默了几秒。
“我奶奶病了。”她轻声说,“病得很重。住院、手术、药钱,加起来要几十万。我爸妈离婚了,谁都拿不出这笔钱。我刚毕业,找不到正经工作,打零工的钱连房租都不够。”
她吸了吸鼻子。
“后来在网上看到黑月的招聘,说会画魔法阵就行。我画画还行。他们看了我画的阵图,就录用了。召唤阵的图纸都是他们发过来的,我照着描。不用懂魔法理论,图纸上已经刻好了魔力回路,我描完外框,最后滴一滴血在中心,阵就自己激活了。”
“相当于填空。”我说。
她点了下头:“相当于填空。”
“一只五百。”她抹了把脸,“上线说,转正以后按等级抽成。召到B级以上的单子,一单能拿几万。我想着……熬过这一个月就好了。”
一万五。
几十万。
我没说话。
她大概也算过这笔账。只是不算,就没别的路可走。
“召唤魔兽是违法的,你知道吧。”
“知道。”她声音更小,“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奶奶等不了。”
我没接话。
看着她通红的鼻尖,脑子里闪过初三那年。我爸住院。缴费单上一串数字。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冬天坐上去冰得慌。还有那个借了钱就再也联系不上的亲戚。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银行卡。指节有点发白。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三年,一趟一趟跑任务,S级悬赏加津贴。应对科直接打进来,不用实名。本来留着上大学兜底。
给一个今天刚见面、还在给反派干活的陌生人?
我捏着卡边,犹豫了几秒。
可我又想起,当年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有人伸手帮过我们。钱不多,刚好够交一个月住院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把卡掏出来。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我说,“三年攒的。本来留着上大学。先拿去给你奶奶治病。”
她盯着我手里那张卡,半天没动。
像在看什么烫手的东西。
“你……你说什么?”
“五十万。”我重复,“够不够。”
“够、够了……可是……”她攥着卡,指节发白,“你为什么要给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刚才还在召魔兽——”
“因为你选了最弱的魔兽。”我说,“你要是召个像样点的,刚才就不是踩阵这么简单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我一定会还你的!”她急急忙忙地说,“等我找到工作,一定还!你告诉我联系方式,我——”
“不急。”我打断她,“你学什么专业的?”
她抬头看我,没反应过来:“……啊?”
“专业。”
“美术。”她说,“国画方向。插画和设计也会一点。”
我点头。
“后天。”我说,“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儿。你过来。明天我有事。我帮你找份工作。比召魔兽赚得多,也不用被魔法少女追着打。”
她攥着银行卡,嘴唇在抖。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我想了想。
“主要是你挑了最弱的魔兽。”我说,“还有——你说你画得好。”
“别浪费了。”
她眼泪掉得更凶。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沉下去了。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照得地上的粉笔灰发白。
我动了动脚,鞋底碾到碎粉笔灰,沙沙的。灰尘飘起来,鼻子有点痒。
“回去吧。后天见。”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小声嘟囔:“那个……组织说这个月召满十只就能转正。我这才第一只……”
我没说话。
就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把话咽回去了,缩了缩脖子。
“你后天来就知道了。”我说,“那份工作,比转正强。”
她又看了我两秒,忽然露出个带眼泪的笑。
“好。”
“还有。”我补了一句,“今天的事,回去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的上线。有人问任务怎么样,就说失败了,被银月拦下了。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她眨眼,有点困惑,但还是点了头。
“好。”
“走吧。”我朝路口抬了抬下巴,“我看着你走。”
她攥着银行卡,朝我鞠了一躬,小跑着离开了。身影慢慢融进路灯的光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抬手按了下面具边缘。
银光褪去。校服回到身上。
书包还靠在电线杆旁边。我走过去拎起来背上。
走出小路,拐上大路,路灯亮堂起来,行人也多了。
我混在人群里,像个普通的高三学生。
伸手摸了摸口袋。空的。
五十万。
我在路灯下站了两秒。
“我是不是疯了。”我说。
没人回答。旁边水果店的老板正在往外搬箱子,塑料筐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继续走。
那张卡上,我留了一道追踪印记。
我自己练了三年的法术。痕迹极淡,魔力微弱,新手根本察觉不到。信号不强,大概跟隔了两堵墙的WiFi差不多,但够用。
我没告诉她。
不是不信她。我只是想知道,她拿着这笔钱,会去哪儿。
后天她来,我就真帮她找工作。
不来,我就顺着印记去找她。
钱要回来。就这么简单。
虽然我自己也知道,这话我说得没什么底气。
吃过一次亏,就该长记性。初三那年借出去的钱,到现在都没影。
可这毕竟是五十万。
回到家,吃晚饭,洗澡。
暖气片在墙角响,像有人拿小锤一下一下敲。
把明天要考的理综和英语摊开,复习了两个小时。过了一遍物理公式,又背了三十个单词。
十一点整,合上书。
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从书架上抽出《五三》数学分册和英语分册,塞进校服外套口袋。
数学那本是给魔王的。英语那本是给莱娜的——虽然她连“ABC”都不认识。
书太厚,口袋鼓得像塞了两块砖。我拍了两下,勉强压平。又确认了一遍备用笔还在。
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躺到床上,闭眼。
三、二、一。
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躺在客房的床上。
被子有股潮气。窗外火山口的嗡鸣还在,低低的。
莱娜已经在隔壁起来了。听见我推门,探出头来。
“勇者大人!魔王大人说,让我们去城门口找他。”
我跟着她下楼。
管家已经在门厅等着了。领着我们往城门走,长袍下摆扫过石砖,沙沙的。
城门开着。
魔王站在门内,双手抱胸。黑袍,银面具。火光从侧面照过去,面具边缘有一道亮线。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两本五三。
鼓鼓囊囊,硌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