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器没坏?”
“放心没坏。”魔王说,“你上次换的阀门很稳。”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你说下次带书。”
我把两本《五三》从内侧口袋掏出来。数学分册递过去,英语分册留在手里,本来给莱娜带的,人还没见着。
书太厚。掏的时候带倒了口袋里的备用笔,笔滚到魔王脚边,撞了一下他的靴子。
魔王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
“晨光的。”
“你认识?”
“你每次来都掏这支。”他把笔递回来,“写了三年,笔尖没磨。”
“魔法产物。”我接过笔塞回口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是我变身器。”
魔王“哦”了一声,没追问。
他这种反应我习惯了。他对我们这边的东西,一直是“先记着,以后再说”。不像莱娜,会“哇”一声叫出来。他会在三天后的某个晚饭时间突然问一句,问得我措手不及。
他把数学分册接过去,翻了两页。
门厅里光线很暗。火把和墙上那几块火系魔晶,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一下,又正回去。魔王低头看封面,翻目录,翻到第一页,停住。
“这书。”他说。
“嗯。”
“比我想的厚。”
“你以为五三是白叫的?”
“我以为是一种武器。”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城堡里比外面暖,火山口的地热从脚底往上冒,站久了脚心发烫,“多少人的青春被它碾碎了。”
魔王又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这些题。”他指着一道选择题,“是要算什么。”
“函数。”
“函数是什么。”
“就是……”我想了想,“一个东西变了,另一个东西跟着变。比如你今天召多少哥布林,明天要发多少工资,这俩之间的关系。”
他停了一下。
“哥布林不用发工资。”
“我知道,打个比方。”
“那这个比方不成立。”
我懒得跟他辩。
这就是我不愿意在异世界讲数学的原因。不是讲不明白,是对方总能从一个你想不到的角度把你的逻辑拆掉,拆完还一脸无辜。
魔王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我会做。”
“你确定?”
“你说过,做完这个就能理解你们世界的痛苦。”
“我随口一说的。”
“我记下来了。”
他转身往城堡里走。
“来。”
管家把莱娜带去了客房。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跟上魔王。
门厅,走廊。两边全是历代魔王的画像,黑袍、面具、没表情。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数过,二十七幅。现在懒得数。
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没声音。墙上的火把噼啪响。
他带我去的不是书房。
是餐厅。
正午的光从高窗里斜进来,照在石桌的一角。
长条石桌。几盘东西:炖肉,烤面包,一壶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
我刚要拉椅子,眼角扫到桌上摆着三副餐具。
两副大人尺寸。还有一副很小,画着小熊,碗边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魔王手快,一把把那副小熊餐具收进柜子。
动作有点慌。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小恶魔的。”
旁边的小恶魔侍从抬起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Σ(゚Д゚) ⚡
“我用不了这么小的。”
魔王没理他。
我坐下来,拿了一块面包。
味道还行。我一直以为魔王城的饭是那种黑乎乎、咬不动的东西,结果吃了几次发现,厨子手艺不错。后来才知道,厨子是魔王从人类城镇雇来的退休老头,工资按金币算,老头干得比在自家厨房还卖力。
“你叫我来。”我咬了一口面包,“就为了当面翻一下五三?”
魔王没马上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推了一杯给我。
我喝了一口。像稀释过的蜂蜜水,甜得很温和。
“最近城堡附近。”他说,“有孩子失踪。”
我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魔王抬头。
面具遮着上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的嘴。他的嘴抿了一下。
“你知道?”
“我查了三个月。”我把面包放下,“东大陆沿线七个村子,丢了十一个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都是晚上失踪,门窗没坏,没有挣扎痕迹。家里人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孩子就没了。”
魔王没说话。
“三个月前。”我说,“我在邻村做任务,一个老妇人拉着我哭,说她孙子没了。我当时以为是哥布林。哥布林偶尔会抓人类回去当奴隶。我去巢穴搜了一遍,没有。又去巨龙的窝、亡灵法师的塔、暗精灵的营地,全都没有。”
我顿了顿。
“最后,线索断在你地盘边上。”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魔王放下杯子。
“所以你这三个月。”他说,“隔三差五来魔王城。修屋顶,送草药,调热水器,赶走偷吃羊的巨龙……你是在查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之后也没有追着往下说。
我把杯子放下。
“是。”
这两个字我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每次踩着魔王城的石板路进来,我都想“下次一定说清楚”,每次都没说出口。
不是很怕,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跟人家修了三个月屋顶,送了三个月草药,调了三次热水器,最后说“其实我是来查你是不是绑小孩的”,这话怎么听都奇怪。
但今天是个好机会。魔王主动提起失踪的孩子,说明他也在查。
既然两边都在查,那就摊开说。
“最开始。”我盯着桌上的木纹,“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查东大陆的失踪案。酒馆里有人说,最近孩子丢得邪门,勇者大人您去看看。我那时候刚当勇者没多久,干劲足,想着行,查就查。”
“查到哥布林,没有。查到巨龙,没有。查到亡灵法师,也没有。最后所有线索都断在你魔王城边境上。”
我抬头看他。
“你说我能怎么想。”
“你觉得是我干的。”
“我觉得有可能是你下属干的。”我说,“你可是这片大陆上最大的黑恶势力。孩子失踪查到你地盘边上,我不怀疑你怀疑谁。”
魔王没说话。
他拿起杯子,又放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很熟悉的动作,开始一根根掰手指头。
“你第一次来魔王城。”他说,“三个月前。酒馆里有人委托你修图书馆的屋顶。”
“对。”
“第二次,两周后。有人让你送草药。”
“……等等。”我打断他,“送草药那次不是管家发的任务。是我自己听说你发烧了,才去的。”
魔王顿了一下。
“对。”他说,“那次是小恶魔自己去买的柳树皮。”
“所以你管家只发了修屋顶那一个任务?”
“还有热水器。”
“热水器是我自己弄坏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小恶魔侍从站在旁边,嘴张着,看看我,又看看魔王。
过了两秒,魔王开口:“那我重新数。”
“别数了。”我说,“反正你都知道我在查你。”
“我知道。”他端起杯子,“你转了我书房三圈那次,管家当时就告诉我了。”
“你发现了?”
“他说有个勇者在书架前站了十分钟,一本书都没拿。”
我一时没话说。
“那你还让我进?”
魔王看着我。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而短的调子。
“因为我也在查你。”
“什么?”
“你是一年前突然出现的。”他说,“森林里,一个穿长袍的老人找到你,你就成了勇者。从那以后,你砍哥布林、跑任务、帮村民干活,表现得很正派。但你出现得太突然。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拿着一把剑,就被推成了勇者。”
他顿了顿。
“孩子失踪是三个月前开始的。你出现在这片大陆,是一年前。我当时想,会不会是你搞的鬼。”
餐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比刚才久。小恶魔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珠在我和魔王之间来回转。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怀疑我。”
“对。”
“所以你明知道我是来查你的,还让我修屋顶、送草药、调热水器。”
“对。”
“你还让管家穿黑斗篷去酒馆给我发任务。”
“对。”
“你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要干什么。”
魔王沉默了两秒。
“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如果你是坏人,修屋顶的时候会偷东西,送草药的时候会下毒,调热水器的时候会装炸弹。但你没有。你修屋顶修得很认真。送的草药真的管用。热水器你调了三次,最后一次还自己掏钱买了新阀门。”
“那是因为阀门确实坏了。”
“你在我魔力反噬发烧的时候,还送过草药。”魔王说,“你那时候还在查我。你完全可以不管。”
我没说话。
“所以后来。”他说,“你就不查我了。”
我低头看杯子里的蜂蜜水。水面映着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我修了三次屋顶。”我说,“第一次,我在书房里翻了一圈,想找有没有绑小孩的密室。结果书架上全是魔法理论书,还有几本……童话。”
魔王的面具动了一下。
“童话?”
“给小孩子看的那种。《哥布林和小兔子的故事》《小巨龙找妈妈》。”我说,“我当时就愣了。一个魔王,书房里放童话。”
“……那是小恶魔小时候看的。”
“第二次修屋顶,我去了东翼。那边有一排空房间,我本来以为是地牢。进去一看,每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摆着玩偶。”
魔王没说话。
“第三次,调热水器。我路过厨房,看见厨子在给一群孩子做饭。”
我抬起头。
“你城堡里有孩子。”
魔王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很轻。
“三个。”魔王说,“周边村子的孤儿。父母要么被哥布林杀了,要么病死了。没人养。我让厨子养着,打算等他们大点,送去人类城镇。”
我想起小恶魔那副委屈的样子,想起走廊里偶尔能听到的很小的笑声,想起桌上那副小熊餐具。
我一直以为是管家和小恶魔的。
“你养了三个。”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魔王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候,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沉默是低下头,或者不知道说什么。魔王沉默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像一尊雕像,你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十秒,他才开口。
“说什么。”他说,“说魔王城养着三个孤儿?人类城镇的人听到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
“大概会觉得你要用他们的灵魂献祭。”
“对。”
“所以你瞒着。”
“所以我瞒着。”
我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
城堡的天花板很高,石头砌的,上面有古老的壁画,画的是历代魔王征战。我以前没仔细看过。
现在才注意到,壁画角落里画着几个很小的、很粗糙的小人。一个哥布林,一个小恶魔,一个骷髅兵。手拉着手。
画得很烂。
但能看出来是故意的。
“所以。”我说,“我们俩互相查了三个月。”
“嗯。”
“你怀疑我绑小孩,我怀疑你绑小孩。”
“嗯。”
“结果你在偷偷养孤儿,我在偷偷给孤儿院捐钱。”
魔王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你在捐孤儿院?”
我也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我顿了顿,“我在人类城镇那边开了孤儿院。”
这次轮到魔王沉默了。
“你用我给你的钱。”
“对。”
“开孤儿院。”
“对。”
“在人类城镇。”
“对。”
魔王放下杯子。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
“你一个勇者。”他说,“用魔王发的工资。”
“那叫任务报酬。”
“开孤儿院。”
“对。”
“在我的敌对势力范围内。”
“……也不是敌对吧。”
我松了松肩膀。校服外套底下那层汗已经凉了,贴着后背。
魔王看着我。面具遮着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瞪我。
“你知道这传出去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我在资助孤儿院。”
“你不就是在资助吗。”
“我没有。”
“钱是你给的。”
“那是任务报酬。”
“任务报酬是你发的。”
“那是因为你修屋顶——”
“屋顶是你让我修的。”
“那是管家发的任务。”
“管家是你的人。”
魔王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小恶魔站在旁边,嘴张着,没合上。Σ_(꒪ཀ꒪」∠) 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