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五秒,魔王开口。
“几家。”
“什么。”
“孤儿院。你开了几家。”
“七家。”我说,“最早一家是一年前开的。我刚当勇者那阵,攒了第一笔金币,在东边一个小镇买了个院子,收了六个孩子。后来任务越做越多,就一家一家开。现在分布在三个城镇,一共七十三个孩子。”
魔王没说话。
“钱的事你别管。”我补充,“两个来源。你给的任务报酬,装备能卖的我卖了,贤者之剑我自己留着用。还有S级魔物的讨伐奖金。奖金够日常,卖装备的钱用来开新院。”
“你把我给你的装备卖了。”
“贤者之剑没卖。龙鳞护甲卖了三件。火球术技能书我学了,没卖。”
魔王的手又开始掰手指头。
“七家。”
“七家。”
“七十三个孩子。”
“七十三个。上个月刚又收了两个,一个三岁,一个五岁。”
“你哪来的时间管七家孤儿院。”
“我不管。”我说,“每家都请了院长,镇上口碑好的寡妇,或者退休老师。我每周去一个城镇,待两天。七家轮着来,三周一轮。其他时间就是打钱。”
魔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开始那种雕像式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反问。
“我是魔王。”
“我是勇者。”
“勇者在魔王的地盘上开孤儿院,说出去不好听。”
“魔王在城堡里养孤儿,说出去更好听?”
魔王被我噎住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喝完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失踪的孩子,不是我干的。”
“不是我干的。”
“不是哥布林。”
“我搜过了。”
“不是巨龙。”
“巨龙偷羊,不偷小孩。”
“不是亡灵法师。”
“他的塔我搜过三次,没有。”
“不是暗精灵。”
“暗精灵最近在跟人类做木材生意,没必要冒这个险。”
魔王点了点头。
“那就剩第三方了。”
“对。”我说,“我们俩查了三个月,排除了彼此,排除了所有明面上的势力。那就说明,有人在我们都看不见的地方搞事。”
“孩子在哪。”
“不知道。”
“是被谁带走的。”
“不知道。”
“为什么选这些孩子。”
“不知道。”
“你查了三个月,就查出三个不知道?”
我耸了耸肩。
“我能查的都查了。现场没有痕迹,没有魔法残留,目击者什么都看不到。就好像孩子是自己消失的一样。”
魔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火把的光在他面具上跳,影子忽明忽暗。
“我那边也有线索。”他终于说。
“什么。”
“巡逻兵最近在边境看到过奇怪的人影。穿灰斗篷,不走大路,专挑林子里钻。追过两次,跟丢了。”
“灰斗篷?”
“对。身手很轻,不像普通人。我的兵说,那个人影经过的地方,草上会留一种很淡的紫色痕迹。”
我心里咯噔一下。
紫色。
今天傍晚,现实世界,小鹿的召唤阵。
当然,这俩大概率没关系。一个是异世界,一个是现实。但那个颜色撞在一起,还是让我后脖子凉了一下。
“紫色痕迹。”我说。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我回去查查。”
魔王看了我一眼。他大概知道我在撒谎,但他没追问。
这是他的优点。不该问的事,他不问。该问的事,他也不一定问。
“七家孤儿院。”他突然又绕回来。
“怎么了。”
“最远的一家在哪。”
“北边的松林镇。”
“走路要多久。”
“两天。”
两天。
现实那边,明天周五,理综和英语。考完放假。周日中午返校。
周一,接待星光女王。
两个晚上。
两个晚上,这边就是两天。够待两天。
本来这周轮到的就是松林镇。只是没想到,魔王会主动提。
“明天去松林镇。”魔王说,“路上小心。最近边境不太平。”
他说“明天”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下现实那边的日历。
——得先考完两场试,才轮得到他的“明天”。
“嗯。”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推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金币。
“这是干什么。”
“下个月的任务报酬。提前发。”
“我还没做任务。”
“你上次修热水器的材料费。”
“那几个铜币的胶布——”
“加上你七家孤儿院的补贴。”魔王说,“我以魔王城的名义,捐。”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他也看着我。虽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上次认真地说热水器没坏。”
“热水器确实没坏。”
“你还认真地让我带五三。”
“五三我确实会做。”
我把布袋收起来。沉甸甸的,比我预想的多。掂了掂,大概两百个金币。够七家孤儿院吃三个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魔王端起杯子,“你用我的钱养孩子,我不管。但既然养了,就别让孩子饿着。我的钱,我自己知道花在哪。”
“你不怕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么样。”
“人类城镇的人知道魔王捐钱给孤儿院,会怎么想?”
魔王沉默了一下。
“会觉得我有阴谋。”他说。
“对啊。”
“那就让他们觉得。”
我看着他。面具后面的表情我看不到,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看我。
“孩子的事。”他说,“跟我是不是魔王、你是不是勇者,没关系。”
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把布袋系好,塞进口袋。
那顿面包吃了很久。管家进来添过两次水,小恶魔把凉掉的面包端走,又端来一盘新的,盘子底烫手。我在椅子上坐得腿都麻了。
“行。”我说,“那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不用谢。”魔王站起来,“明天去松林镇。传送阵。”
“传送阵贵得离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从我这儿走。”
“传送费呢。”
“从下次任务报酬里扣。”
我算了一下。
这一趟,白干。
“走路两天。”我说,“其实我可以走路。”
“你什么时候走过。”魔王说。
我懒得跟他争。
魔王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比我的亡灵法师还差。”
“我知道。”
“去睡会儿。松林镇明天才去。”
我确实撑不住了。
在那边睡着,不会提前弹回去。回去的开关在现实那边的闹钟上。这事我试过一次,一觉睡到天黑,睁眼还在客房。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走廊高窗的光已经从正午偏到了西边。我回了客房,外套都没脱,往床上一倒。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斜了。
我坐起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桌上有点乱。我整理了一下,拉开储物箱想放件外套进去——箱子里压着一叠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叠歪歪扭扭的儿童画。
太阳。房子。举着剑的叔叔。
蜡笔涂的,边上还写着拼音。
我拿着那叠画,站了几秒。
这些是松林镇的孩子上次塞给我的。我把自己写作业的草稿纸给他们后,他们就很喜欢给我画画,我一直随手塞在箱子里,忘了收。
我把画塞回去,关上箱子,转身出门。
我想去跟莱娜说一声明天出发。刚走到隔壁门口,她正好从房间出来。胳膊上缠着一块绷带。
“勇者大人!你找我?”
“没什么。”我把手从门上放下来,“你胳膊怎么了。”
“下午练箭蹭的。”她甩了甩胳膊,“一点小伤。对了,明天我们真的去松林镇吗?走路要两天呢。”
“不用走路。”我说,“传送阵。”
莱娜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对哦,传送阵。我都忘了。我们精灵那边也有,就是贵得要死,我长这么大没坐过几次。”
她一点都不惊讶。我差点忘了,精灵城市里本来就有传送阵。
“走吧。”我说,“去跟魔王说一声,明天出发。”
我们往回走。
路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
我本来没在意。眼角余光扫进去,看见魔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五三,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旁边摞着《小巨龙找妈妈》。
他写完一道题,把那页纸抽出来,小心地夹进童话书里。
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站在门外,没出声。
莱娜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魔王大人……在做你那个卷子?”她小声说。
“嗯。”
“他好像……很认真。”
“嗯。”
我没推门。
拉着莱娜,悄悄走开了。
回到餐厅,魔王已经坐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去松林镇。”我说,“我们走传送阵。”
“嗯。”魔王说,“传送费从下次任务报酬里扣。”
“知道了。”
我走到餐厅门口,魔王在后面叫住我。
“白尘。”
我回头。
他很少叫我名字。大部分时候叫“勇者”,偶尔叫“喂”。
“怎么了。”
“那个五三。”他说,“数学分册。”
“嗯?”
“我做了第一章。”
“……你做了?”
“集合。”魔王说,“什么叫集合。”
我扶着门框,闭了一下眼。
这题我明天没法讲。明天我不在。
“等我从松林镇回来。”我说,“回来给你讲。”
“好。”
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火把噼啪响。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三个月。
我查了他三个月,他也查了我三个月。互相试探、互相提防、互相在对方地盘上踩点。
结果最后发现,一个在养孤儿,一个在开孤儿院。
说出去谁信。
我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
莱娜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把弓,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勇者大人!你来了!”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魔王大人有没有为难你?”
“他给了我一袋金币。”
莱娜眨了眨眼。
“……什么?”
“没什么。”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明天一早出发,去松林镇。”
“松林镇?”她一下子精神了,“是那家很远的孤儿院吗?”
“对。”
“我能去吗?”
“你不是已经跟我一起去了吗。”
“我是说——”她把弓往床上一放,“我能看看那些孩子吗?”
“可以。”
“太好了!”她从床上跳下来,“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几点出发?”
“天亮就走。”
“好!”
她风风火火地冲出门,跑到隔壁去了。
我关上门,坐到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是火山口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我把那个金币布袋掏出来,又掂了掂。
两百个金币。魔王捐的。
我把布袋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从中午一直说到下午。中间还睡了一觉。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模拟考,B级怪兽,小鹿,五十万,追踪印记,黑月,魔王城,互相坦白,七家孤儿院,魔王捐钱。
我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洗衣机,转得停不下来。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失踪的孩子,不是魔王干的。也不是我干的。
那就是第三方。
那个穿灰斗篷、留紫色痕迹的人。
对了。
周六傍晚,还得去见小鹿。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明天再说。
先睡。
闹钟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在传送阵里排队。
六点半。周五。
理综。英语。
——魔王嘴里的“明天”,先得过完这两场。
理综的选择题做得飞快。快的原因不太光彩:有一半是蒙的。
物理大题,我盯着那道斜面题,忽然想起魔王问“为什么要算这个”。我说“因为考试要考”。现在我自己坐在考场上,算最后一问的一个物体从斜面滑下来要多长时间,算得手心出汗。
这玩意儿比魔王难对付。
英语听力放到第三题,我差点睡过去。球球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隔着布料用胡萝卜戳我腰。
我一下坐直。
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继续涂答题卡。
考完英语,出考场,天已经擦黑。
林樱在走廊上等我,手里捏着两支笔。
“白尘,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你算的多少?”
“蒙的。”
“……哦。”她把笔帽盖上,“那算了。”
我往家走。到家,吃饭,洗澡。
明天放假。
——是我放假。那边不放假。
周日中午返校。
周一,接待星光女王。
我在心里把这周的日历翻了一遍,然后躺到床上。
三,二,一。
眼前一黑。
睁开眼睛,客房的被子还是那股潮气。窗外火山口的嗡鸣照旧。
像我只睡了一觉。
对魔王来说,确实只是一觉。
我坐起来,把校服外套穿上,两本五三塞进口袋,出门。
莱娜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背着弓,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勇者大人,早!”
“早。”
“魔王大人说,让我们去地下传送室。”
“嗯。”
管家领着我们下楼。传送室在城堡最底下,石阶又窄又陡,墙上的火把隔几步才有一支。
魔王已经在里面了。
“传送费从下次任务报酬里扣。”他说。
“知道了。”
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魔王城的方向。管家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
白光一闪。
我们直接出现在松林镇外的山坡上。
莱娜伸了个懒腰。
“还是传送阵快。走路要两天,站着十秒钟就到了。”
那是个很小的镇子,坐落在松树林边上。房子都是木头搭的,烟囱里冒着烟。镇口有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桥。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大概十分钟。
孤儿院在镇子东头。
我带着莱娜走过木桥。镇上的人看见我,都停下来打招呼。
“勇者大人!您来了!”
“白尘先生!”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我一一点头。
莱娜跟在我旁边,眼睛四处看。
我们沿着镇路往东走。走到头,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那扇门。
门是旧的,刷着浅蓝色的漆,漆掉了大半。门旁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菜。院墙上爬着牵牛花,紫色的、蓝色的,开得正好。
门口蹲着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看见我们走过来,他抬起头。先看我,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白尘哥哥!”
他扔下树枝,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石头。”我说,“又在门口蹲着?”
“等你呀。”他仰着脸,“王奶奶说你今天来。”
“王奶奶身体怎么样?”
“好!她今天做了肉饼!”
他拽着我的袖子往院子里拉,另一只手朝里面喊:“王奶奶!白尘哥哥来了!”
院子里传来锅铲放下的声音。
“哎!来了来了!”
我跟着小石头往里走。莱娜跟在后面,没说话。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追着跑。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先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白尘哥哥!”
所有孩子都停了下来。
然后呼啦啦一群小孩朝我冲过来。
我被围在中间。
“白尘哥哥你终于来了!”
“我想你了!”
“王奶奶说你今天来,我昨天就开始等了!”
“白尘哥哥你带礼物了吗?”
“……带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路上买的。”
孩子们欢呼一声,围过来抢糖。
莱娜站在院子门口。
我回头看她。
她眼睛睁得挺大,嘴微微张着。
“勇者大人。”
“嗯?”
“你……”她咽了口口水,“你每周都来这里?”
“差不多。只要不出意外,每周来两天。”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群孩子。
“我就说你每周都要消失两天!”她声音一下子高了,“我以为你是去做什么秘密的勇者任务!原来是来这里啊!”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小石头又拽我的袖子。
“白尘哥哥,肉饼要凉了。”
“来了。”
我跟着他往屋里走。
莱娜跟在我后面,安安静静的。但我能听见她在笑。
院子里,牵牛花的影子晃来晃去。
王奶奶在屋里喊:“都进来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