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的肉饼端上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最后一点太阳挂在院墙头上。油纸还在冒热气。
搪瓷盆,边上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铁。饼摞得冒尖,油从油纸四角渗出来,滴在灶台边,滋一声。
“洗手!”王奶奶拿筷子敲盆沿。
没人听。
七八个孩子从院子里冲过来,鞋底带着泥,围住石桌。最小的那个踮着脚,手已经伸到盆边,被王奶奶一筷子敲回去。
“烫。”
“我不怕烫。”
“你不怕烫,我怕你哭。”
小孩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过来。
小石头从人缝里钻出来,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按在长凳上。长凳有一条腿是垫砖的,坐上去晃了一下。他挨着我坐下,两条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白尘哥哥,你吃这个。”他把最大的一块往我碗里推,油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桌上。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
他嘴角还沾着饼渣。
莱娜站在院门口,没动。弓还抱在怀里,像在别人家门口不敢进。
王奶奶看见她,围裙在手上擦了两下:“这姑娘是?”
“同伴。”我说。
“同伴好,同伴好。”王奶奶把长凳另一头拍了拍,“快坐,凉了就不好吃了。”
莱娜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她才走过来,坐下,把弓靠在桌腿边,放得很轻。
“这是什么?”她盯着盆里的饼。
“肉饼。”小石头抢答。
“肉……做成饼?”
“对。”我说。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油从嘴角流下来。她慌忙用手背擦,擦到一半又觉得不礼貌,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好吃。”她小声说。
“好吃就多吃。”王奶奶又给她夹了一块。
莱娜看着碗里那块饼,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丫丫的汤洒了,洒在桌上,顺着桌缝往下滴。
“擦擦擦。”王奶奶把抹布扔过去。
丫丫拿着抹布,把汤越擦越大。
“你别擦了。”
“我擦得干净。”
“你擦的是我裤子。”
她低头一看,哇的一声。
旁边那个男孩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还在笑。
王奶奶骂了两句,骂完又给他们添饼。
我看着这一桌,忽然觉得,魔王城那顿面包,是真的冷清。
饭桌乱成一锅粥。孩子抢饼,抢位置,抢话。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把汤洒了,另一个男孩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王奶奶骂了两句,骂完又给他们添。
我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小石头,右手边是莱娜。
“白尘啊。”王奶奶隔着桌子看我,“你瘦了。”
“没有。”
“脸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我没接话。
小春坐在桌子最边上,没抢。她七八岁,脸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手里捏着半块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推给旁边更小的孩子。
她自己啃小的那半。
“小春。”我叫她。
她抬头。
“药还有吗。”
她看了一眼王奶奶,没说话。
“有。”王奶奶接过去,“够吃。”
“几包。”
“……两包。”王奶奶把盆往我这边推了推,“够吃。你别操心。”
我没再问。
小春低头啃饼,啃得很慢。她的手指头细,指甲盖发白。
我听王奶奶说过,小春是两年前被丢在镇口的,裹在一件旧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那时候她还不叫小春,是王奶奶给起的名字,说开春捡的,就叫小春。
这些事她没跟我说过。是王奶奶说的。
“白尘哥哥。”小春忽然开口。
“嗯。”
“你下次来,能带那个吗。”
“哪个。”
“那个……甜的。”
我想起来了。上次来,我给她带过一颗水果糖。这是最近我才发现的,好像我不止有笔和纸能带来了,虽然现在好像只有糖可以打破之前的设定。
“能。”
她点了下头,继续啃饼。
“带两颗。”她又补了一句。
“三颗。”
她抬头看我,眼睛睁大了一点。
“……三颗?”
“三颗。”
她把脸埋下去,耳朵尖有点红。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灶台的烟味和一点松脂的味道。石桌上有刀痕,横七竖八,不知道是哪一年刻的。
同样是异世界。在魔王城,我吃的是硬得能砸核桃的面包;在孤儿院,我吃的是油纸包着的肉饼。
待遇差得有点离谱。
吃完饭,收碗。
莱娜抢着洗,把一个碗磕了一个口。她愣在那儿,捧着那个碗,像捧着什么罪证。
“没事。”王奶奶把碗接过去,“本来就是缺口的。”
“我赔。”
“赔什么。”王奶奶把碗放进盆里,“你去把那几个小的撵回屋,天黑了。”
莱娜去了。孩子们围着她,不让她走。
我搬了张矮凳,坐到秋千底下。
秋千的铁链锈了,链节之间发涩。我拿油壶一点一点滴,油顺着链子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铁锈蹭了一手,红的,蹭在裤子上就是一道印。
“白尘哥哥,你在修秋千吗?”
“嗯。”
“修好了我能玩吗。”
“明天。”
“明天你不是要走吗。”
我手上停了一下。
“……那就今天玩。”
他欢呼一声,跑去找别的孩子。
秋千的链子卡在第三节,怎么滴油都不动。我拿扳手敲了两下,锈渣掉下来,落在脸上。
我想起初三那年,我爸住院。医院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攥得纸都软了。
那时候也有人帮过我们。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把链子修好,站起来,拽了两下。秋千晃起来,铁链吱呀响。
“能玩了?”小石头跑回来。
“能。”
他爬上去,荡了两下,又跳下来。
“不好玩。”
“……”
“太矮了。”
“那你别玩。”
“我玩。”
他又爬上去。
莱娜被一群孩子围在井边,让她讲精灵族的事。她讲族里的树屋,讲射箭比赛,讲她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断过胳膊。孩子们听得张着嘴。
“那你们精灵会飞吗?”
“不会。”
“那你们怎么住在树上?”
“爬上去。”
“爬上去不累吗?”
“累。”
“那你们为什么不下来住?”
莱娜被问住了,想了半天:“因为……树是我们的家。”
“树怎么会是家?”
“树就是家。”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显然没听懂。
莱娜讲着讲着,讲到族里的事。她说长老们最近老关着门开会,连大祭司脸色都不好看。说到“长老”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
我听见了。手上没停。
“那你们长老开会说什么呀?”一个小女孩问。
“不知道。”莱娜说,“不让小孩听。”
“你也是小孩吗?”
“……我还没成年。”
孩子们笑起来。
“那你们精灵怕什么呀。”小石头问。
“怕火。”莱娜说。
“为什么。”
“树怕火。”
“那你们也怕火?”
“……也怕。”
“那你们怎么打铁。”
“我们不打铁。”
“那你们的箭是谁做的。”
“自己削。”
“用什么削。”
“石头。”
“石头能削箭?”
“……能。”
小石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莱娜的手,显然不太信。
莱娜也没解释。
“你们精灵,是不是都长得好看。”扎小辫的丫丫问。
“啊?”莱娜没听懂。
“就是好看。”
“我……不知道。”
“你好看。”丫丫说。
莱娜的耳朵红了。
“谢谢。”
“不客气。”
孩子们又笑。
小春坐在门槛上,没过去听故事。她手里捏着一把草,手指头慢慢地绕。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编什么?”
她不说话,把手里的草举给我看。是一只蚂蚱,草茎折的,须子都有。
“编得真好。”
她把蚂蚱塞到我手里。
“给我?”
她点头。
我把蚂蚱揣进口袋。口袋里有备用笔,有半张卷子,有糖纸,现在多了一只草蚂蚱。四样东西挤在一起。
“白尘哥哥。”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另一边,“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
“下周是几天?”
“七天。”
“七天好久。”
“你数到七,我就来了。”
他伸出两只手,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五,他抬头看我:“五后面是几?”
“六。”
“六。”
“七。”
“七。”他把手指头收回去,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数到七。”
我看着他。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莱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
小石头看看她,又看看我,很识趣地跑开了。
“你没问。”我说。
“我问了。”她说,“我问过您,为什么每周要消失两天。您说,是秘密任务。”
“……”
“这也算秘密任务吗?”
“算。”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说出来像在夸自己。”
莱娜看着我,没说话。
“这些孩子,”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都是孤儿?”
“嗯。”
“几个?”
“这家十二个。”
“那……别的家呢。”
“七家。一共七十三口。”
莱娜没说话。她低头,把手里最后一个碗洗完,放进盆里。放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肉饼。
“王奶奶塞给我的。”她说,“我吃不下了。”
“那就留着。”
“留着干什么。”
“路上吃。”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对了。”我从口袋里把那本英语分册掏出来,递过去。
“这是什么?”
“英语。说好给你带的。”
她翻开,看着上面的符号,眉头皱起来。
“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教你。”
她抬头看我。
“真的?”
“嗯。”
“那……什么时候教。”
“走之前。”
“您不是要走吗。”
“走之前教。”
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肉饼。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
“这些弯弯绕绕的,都是字?”
“都是。”
“你们那边的人,都要认这么多字?”
“都要。”
“那得认到什么时候。”
“认到死。”
她合上书,很郑重地抱好。
“那我慢慢认。”
“嗯。”
“这书贵吗。”
“不贵。”
“骗人。”
“真不贵。”
“那为什么你只有一本。”
“因为……我只抢到一本。”
“抢?”
“买的。买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好。”
“还有。”我说,“数学那本,我给别人了。下次再给你带一本。”
“给谁了?”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需要补数学的朋友。”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他一定很笨。”
“……对。”
“有多笨。”
“比你还笨。”
“我还没学呢。”她有点不服气,“您怎么知道我笨。”
“因为‘肉饼’这两个字你都不认识。”
“……”
“开玩笑的。”
“我没生气。”她说,“您教我,我就不笨了。”
*
夜里,王奶奶端了盆热水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上有补丁,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洗脚。”她把盆放在床边,“走两天路,脚底板得泡泡。”
“我没走路。传送阵。”
“传送阵也是路。”她不懂,但很坚持。
我脱了鞋,把脚放进盆里。水很烫,烫得脚背发麻。
“王奶奶。”
“嗯。”
“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就是老毛病。”她弯腰把盆边的水擦掉,“人老了,哪儿都响。”
“药呢。”
“吃了。”
“我说您的药。”
她不说话了,把抹布拧干,挂在盆沿上。
我从布袋里数出三十个金币,压在枕头底下。
“这是干什么?”
“魔王捐的。”
她愣住:“魔王?”
“嗯。”
“那个魔王?”
“就那一个。”
“他……”王奶奶想了想,“他为什么捐钱?”
“他钱多。”
“钱多也不能这么花啊。”
“他说,孩子的事,跟他是不是魔王没关系。”
王奶奶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把枕头底下的金币往里推了推,推得很仔细。
“那你替我问声好。”
“行。”
“问声好就行,别说别的。”
“嗯。”
她端着盆出去了,门带上,吱呀一声。
我坐在床边,掏出账本,记:被子两床、粮食四袋、小春的药钱、秋千的油。写到“药钱”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把账本翻回上个月,找到小春那一栏。上次记的是“两包”,这次还是“两包”。
王奶奶说够吃。
我明天走之前,得再留点钱。
门口有动静。
“勇者大人。”
莱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弓。
“还没睡?”
“睡不着。”她往里看了一眼,“能进来吗。”
“进。”
她进来,把弓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离我有半个身子的距离。
“明天真的要走吗。”
“后天要上学。”
“上学是什么。”
“……一个要考试的地方。”
“考试?”
“就是……”我想了想,“很多人坐在一起,回答纸上的问题。答得好,就往上走;答不好,就往下掉。”
她认真地听着,听完,脸上露出一种同情。
“比魔王还难对付吗。”
“比魔王难对付。”
她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天大的事。
“那您早点睡。”
“嗯。”
“我明天……”她站起来,把弓抱回怀里,“我明天能再来吗。”
“能。”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勇者大人。”
“嗯。”
“您以后要是还有这种‘秘密任务’。”
“嗯。”
“也带上我。”
“……”
“我不是来添麻烦的。”
“我知道。”
她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躺下,吹了灯。
松林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窗纸上有树影,晃来晃去。
明天傍晚,还得去见小鹿。
我把草蚂蚱放在枕头旁边。草须子断了半根,我拿手指头捋了捋,没捋直。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