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走在街道上，身上那件白色纪念服格外显眼。
来往的路人余光扫到衣服，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步子，刻意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有人结伴走着，还会悄悄侧过头低声说几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忌惮。
陈野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没有半点尴尬，也不觉得难受。那些疏远的目光他早就习惯了，脑海里几个声音还在此起彼伏地嘀咕，他懒得理会，就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他一路走到公交站台，等着去往舅舅家方向的车。
站台上本来站着几个人，见他走过来，都悄悄换到了站台另一头。没人靠近，也没有人明着说什么，只有无声的回避。
公交车到站，陈野抬脚上车。他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看向窗外。
没过两站，上来一位挎着布包的老奶奶，老花镜没有戴上，视线模模糊糊，扫见陈野这边有空位，就扶着扶手一步步挤过来，停在他座位旁边。
“小伙子，给我让个座，我年纪大了站不稳。”
【暴怒】把这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杀了！
【贪婪】她包里一定有好东西，快点把那个包抢过来。
几道声音也在脑海里吵吵嚷嚷，陈野不动声色，坐在原地没有起身，淡淡抬眼：“那边还有空位。”
老奶奶没看清他身上的白衣，只当他不愿意让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倚老卖老数落几句。
她身侧一个同行的阿姨赶紧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急急忙忙提醒：“别喊了，你仔细看看他身上的衣服！他是从那边出来的。”
老奶奶眯起眼睛，费劲地往陈野身上打量。看清那件白色纪念服的时候，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可她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硬邦邦嘟囔：“精神病怎么了？精神病就能不给老人让座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脚却往后退了两步，匆匆转身，走到车厢另一边空着的座位坐下，不再来找陈野。
车厢里的气氛又静了几分，零星几道目光偷偷瞟过来，很快又飞快移开。
陈野没再管旁边的动静，继续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陈野沿着小路走到舅舅家门口，抬手敲了门。
舅妈一把拉开门，脸上笑得很热乎，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小远跟在舅妈身后，本来正攥着玩具小车蹦蹦跳跳，看见陈野，立刻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身上的衣服。
他扬着声音喊：“哥哥回来啦！”
紧接着歪着头，直白地问：“哥，你这衣服哪里买的？怎么这么奇怪？”
舅妈闻言心里一紧，刚想开口打断。
陈野神色平平，没有窘迫，也没有生气。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白衣服，还没等他回话，舅妈先轻轻拍了拍小远的肩膀。
“小远，不许乱问，自己去地毯上玩小车。”
小远瘪了瘪嘴，抱着小车退到一边，但还是时不时偷偷往陈野这边瞟。
舅妈有点不好意思，对着陈野苦笑了一下：“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视线落到陈野身上满是歉意和暖意：
“辛苦啦阿野，本来该我去接你的，还要你走回来，真是不好意思。快进来歇一歇，路上累坏了吧？我给你留了糖水。”
陈野轻轻“嗯”了一声。
晚饭的气氛很轻松。舅舅到家之后，几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舅舅问了问陈野路上顺不顺利，随口聊邻里、地里的琐事，都是平平淡淡的家长里短。小远时不时插一两句童言，舅妈笑着提醒他好好吃饭，一桌子热菜冒着热气。陈野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晚饭结束。陈野跟他们说了一声，转身走进给他收拾好的房间，去卫生间洗漱。
他站在洗手台前，抬眼望向镜子。
黑发不长不短，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扎成一个大小适中的小揪揪，刘海偏向一侧，发丝斜斜擦过左眼上方，半遮着眼，却没有完全挡住视线。一双瞳色淡淡的眼眸，没什么波澜，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面容清俊好看。视线往下移，单薄的脖颈上，细绳藏在衣领里，玉佩小小的一角露了出来。
陈野抬手，轻轻把衣领往下拨开一点。
那块玉佩静静贴在皮肤上面。
指尖触到冰凉玉面的一瞬间，尘封已久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上来。
那是父母遭遇车祸、永远离开他的那一夜。
小小的陈野独自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灯早就灭了。黑暗之中，一个通体漆黑、轮廓模糊的怪物静静立在床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床上的他。
年幼的他吓得浑身发抖，浑身僵住，连呼喊都发不出声音。慌乱之间，他感觉到脖子上佩戴的玉佩忽然一点点发烫，温热的暖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他急忙抬起两只小手紧紧攥住玉佩，害怕地缩向床角，紧紧闭上双眼。
他缩在被子里，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却没有听见任何靠近的动静。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掀开眼皮。
房间空荡荡的，那只黑漆漆的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与此同时，几道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面响了起来。
年纪小小的陈野什么都不懂，他把这几道声音当成了新朋友。他常常对着空气轻声和它们交谈。没过多久，舅舅舅妈发现了不对劲，总能看见他一个人自言自语。
陈野认认真真跟他们解释，说自己在和七个朋友说话。
舅舅舅妈听不懂他说的话，心里又慌又担忧。他们分不清什么是执念怪物，只当是孩子精神出了问题。几番纠结之后，他们咬着牙，最终把陈野送去了那家精神病院。
陈野心里清楚，舅舅舅妈不是要害他。他们只是不知道真相，只是在用他们知道的方式，想保护他。
所以他从来没有怨恨过他们。
长大之后，很多时候陈野也会暗自怀疑。
会不会当年根本就没有什么怪物，那一切，都只是父母骤然离世带来的巨大悲痛压垮了年幼的自己，是悲伤催生出来的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