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条山谷，莫如雪用了一个多时辰。
名字的事，她在路上想了一路。想了想，算了。壳子都穿了，名字也一并穿上吧。
“洛茶”两个字，就留在混沌里，给那片虚无当纪念。
从今天起，她叫莫如雪。
血魔宗罗刹峰执事，筑基修士，莫如雪。
当然，现在这个“筑基修士”，走起路来不太像话。
一身月白裙衫被血浸得又硬又沉，风一吹，膝盖上那片血痂扯着皮肉生疼。断过的脖子不敢大幅转动，一转就晕。
她扶着谷壁，一步一挪，活像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也差不多。
下坡的时候，她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
脚踝一歪。
莫如雪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她坐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多年的混沌都走过来了。无边无际的虚无，漂了将近百年，一步没错。进了世界，头一天，被一块石头放倒了。
“……行吧。”她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单脚跳了两下，把脚踝揉了揉。没伤着骨头，就是疼，疼得钻心。
这样走是走不动了。
她环顾四周，眼睛落在坡上一棵枯树。枯树底下横着几根断枝，其中一根手腕粗细，一人多高。
莫如雪拄着好腿蹭过去，把那根断枝踩住，掰掉枝杈，在石头上磕掉树皮上的碎渣，掂了掂。
趁手。
一根木棍，往腋下一架，正好当拐。
于是，八百里秦川的山道上，就有了一道新风景：一个满身血污的白衣少女，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挪地往山脉外缘的方向走。
说是走，其实跟挪差不了多少。
莫如雪倒不着急。她一边挪，一边在心里盘算一件事，比赶路要紧得多的事。
她的力量。
传承记忆里写得明白：天魔没有灵力，没有真元，不修丹田，不练经脉。天魔的力量，是意志。
庞大、纯粹、凝练到了极致的意志。天魔不动手，不动剑，天魔以意志调动能量，意志所至，虚无也让路。
她在混沌里吞了近百年的混沌之气，养出来的意志有多庞大？
像海。
一望无际的海。
莫如雪找了块平坦的青石坐下，把木棍搁在旁边，闭上眼，意识往体内沉。
海还在。
她能“看见”它，就在意识最深处，那片近百年攒下来的东西静静铺着，沉沉地压着，浩浩荡荡，一望无边。
只要它稍微动一动，别说这具肉身，就是外头这座山，都得跟着颤三颤。
莫如雪伸出一缕意志，朝那片海探过去。
够不着。
她愣了一下，又探。
还是够不着。
那片海明明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可中间像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推上去，纹丝不动。
她推，它不理；她拽，它不应。一整片海，一滴都舀不出来。
莫如雪不信邪。
她把意志收拢，凝成一根针，照着那层“壁”，狠狠扎了下去：
扎上去的一瞬间，反馈回来的不是海的力量。
是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她整个人从青石上滑下去，半边身子栽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好半天才缓过来。
莫如雪趴在石头上，缓缓得出了一个结论。
被封了。
她老老实实趴着，把传承记忆又翻了出来。这一次，她翻得仔细。
【天魔入世，借肉身为门。】
【门一开，规则随之而入。世界的基础规则压在此身，血肉为笼，意志为囚。天魔之意志，自此封于肉身之内，出不得这层皮囊半步。神识不能离体，意志不能外放，肉身之内，寸步可动；肉身之外，分毫难移。】
莫如雪把这段话来回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皮囊就是笼子。
她那片海，近百年攒下的、足以在混沌里横着走的意志，此刻被整个关在这具血肉躯体里。
像一头鲸，塞进了一个鱼缸。鱼缸没破，鲸就出不来。
她不死心，又试了别的。
试着把神识从眼睛里放出去，放不出去，神识刚一冒头，就被一层无形的东西按了回来。
试着用意志去驱动这具身体，增强力气，也是白搭，意志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身体毫无反应，力气还是原来那点力气。
最后她试着搬了搬旁边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
哼哧了半天，挪动半尺，喘得跟风箱似的。
莫如雪坐在石头旁边，看着那半尺的挪动距离，心情很复杂。
问题还不止封印。
这具肉身本身，也是坏的。
丹田碎成蛛网，经脉里空空荡荡。肉身每日产出一点力气，就从丹田的裂缝里漏走一分，装多少，漏多少，像个底上破了洞的沙漏，永远存不下东西。
莫如雪生前是筑基修士，灵力化液，此刻那些液态灵力一滴不剩，全从裂缝里漏了个干净。
里面积攒的力量出不来，外面能用的力气存不下。
两头一堵：
现在的莫如雪，跟山脚下随便哪个普通村妇，没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
村妇没带伤，没扭脚，没饿着肚子。
莫如雪坐在青石上，把自己从头到脚盘点了一遍：一身血衣，血腥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脚踝扭了，拄棍；断过的脖子，不敢回头；肚子里空得发慌，莫如雪的记忆提醒她，这具肉身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
而她现在站在哪？
八百里秦川。
饿狼成群，深处有大妖的山脉。
莫如雪慢慢躺倒在青石上，望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还有几朵云。在混沌里待了快百年，头一回看见云，按理说该感慨一下。可她感慨不出来。
她现在的处境，翻译过来就是：一个普通柔弱的小姑娘，满身血腥味，拄着木棍，正在一座妖兽横行的山脉里溜达。
这要是走着走着，被哪头野兽叼走了……
莫如雪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混沌天魔，横行虚无，入世第一天，被一头野猪叼走当宵夜。
这事要是传回混沌，怕是能被同类笑上一万年。她那个位子旁边飘过的每一缕混沌之气，都要笑话她。
“希望我的运气好一些。”她对着天说。
说完，她扶着木棍站起来，继续往外缘的方向挪。
莫如雪的记忆里有方向：山脉边缘有个白村，几十户人家，有活人，有吃的，有炊烟。往那个方向走，先解决肚子，再想办法弄灵魂。
天魔要吃灵魂养力量，凡人村落里，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负面情绪应该不会少。
她拄着棍，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血腥味顺着风，一路往山里飘。
走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
前面的灌木丛，忽然响了。
哗啦：
声音很沉。不是鸟扑翅膀的轻响，是带份量的东西，在枝叶底下拱。
莫如雪停下脚步。
灌木分开，一个黑色的大家伙，从里面钻了出来。
黑熊。
好大一头条黑熊。四肢着地，肩背都快赶上她站着的高度了，一身黑毛油光水滑，胸口一弯月白。脑袋大得像口铁锅，鼻头不停抽动。
它在闻。
闻她身上的血味。
莫如雪拄着棍，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熊，熊看着她。
熊的嘴角，垂下来一条亮晶晶的涎水。
莫如雪在心里面，把刚才那句话默默重复了一遍：希望我的运气好一些。
话音还没落地。
黑熊人立而起，足有一人半高，冲着天，张开血盆大口：
“吼——！！”
一声熊吼，震得满山树叶哗哗地抖，惊起一片飞鸟。声音顺着山谷滚出去，滚出去老远。
莫如雪站在原地，衣角被吼出来的风掀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唯一的东西。
一根木棍。
打，打不过。跑，扭着脚，跑不过四条腿。那片海明明就压在身体里，浩浩荡荡一整片，一滴都拿不出来。
神识出不了体，意志出不了皮，世界规则把天魔摁在这具破壳子里，摁得死死的。
熊从四足落地，前掌一抬，朝她扑了过来。
大地都在抖。
莫如雪握紧了木棍，盯着那张血盆大口，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不会开局就回混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