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扑下来的瞬间，莫如雪把木棍横了上去。
这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她心里清楚，一个连野狗都打不过的身子，拿根木棍跟一头成年的黑熊对刚，跟送菜没什么区别。
但她还是挥了。
不为赢，只为死得体面点。
木棍结结实实捅在熊的肩上，咔嚓一声，断了。断成两截的木棍飞出去老远，黑熊连速度都没变。
然后那只前掌拍了下来。
莫如雪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又弹下来，趴在地上。
一下。
就一下。
她试着撑起来，胳膊一使劲，一阵撕裂的疼从肩背炸开。低头一看，半边袖子没了，底下的皮肉翻开，血糊了一片。
鲜血淋漓，血肉破损。
一巴掌，筑基修士的身子，碎丹田的身子，普通人的身子，反正现在是哪个体格挨了哪一下，就哪个样。
黑熊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它低头嗅了嗅地上这个不能动的东西，张开嘴。
莫如雪趴在血泊里，脑子倒是前所未有的清楚。
疼是真疼。怕，倒也没有多怕。
她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死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大不了被这个世界踢出去，回到混沌里去，接着当那团飘着的意念，接着数数。她在这片破混沌里飘了快一百年，不差再飘一百年。
来吧。
黑熊低下头，咬了下去。
疼。
疼到意识发白。
视野里最后映进去的，是那张沾着自己血的熊嘴，一开一合，吧唧吧唧，嚼得津津有味。
然后，天黑了。
不是眼睛闭上那种黑。是整个“莫如雪”都散了的那种黑。
痛觉没了，重量没了，那具身体的冷、饿、伤口，一样一样都远了，淡了，像退潮一样往下退。意识一层一层地薄下去，薄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还亮着。
死了。
这就是死了。
行，那就回混沌吧。回去接着飘。反正混沌里也没别的，饿不着，冻不着，就是闷了点……
莫如雪等着被“踢”出去。
等着被那个世界的规则像倒垃圾一样，把她这缕外来意识扫地出门，扔回那片熟悉的、死寂的虚无里。
她等了。
没动静。
没有那股往外拽的力。没有混沌。没有那片无边无际的、熟悉的老地方。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黑得没有边，没有底，也没有“外面”。
莫如雪那个还亮着的念头，愣了半天。
……没踢我？
她试着动了动。奇怪的是，动不了，但也散不了。那缕意识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然后，她感觉到了热。
很深的热，从四面八方裹着她，黏稠，滚烫，还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紧接着，一缕极细的东西，在她意识里“点”了一下。
像一粒火星落进干柴。
那缕火星自己烧了起来，以它为中心，一缕变两缕，两缕变四缕，血肉的东西，一寸一寸，从这粒火星上重新“长”了出来。
莫如雪的意识，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那不是火星。
那是血。
她的一滴血。
【不灭体。】
一个陌生的词，连同一段陌生的认知，直接烙进了她的意识里，不是传承记忆，也不全是她自己的东西，更像是这具肉身在这一刻自己“开口说话”。
不死，不灭。
滴血重生。
只要还有一滴血、一块肉，就能重新长回来。碎成血泥，也能从血泥里爬起来。残躯断肢，眨眼长全。伤不是治好的，是直接“重新长一个”的。
莫如雪：“……”
她躺在黑暗里，心绪复杂。
就在她走神的这会儿，四周那团黏稠滚烫的东西，忽然剧烈地绞动起来。
挤压，酸液，翻搅。
莫如雪：？
等等。
这个环境，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她这是在一个胃里？
黑熊的胃里？
合着她那滴血，连着几块碎肉，被这头熊嚼吧嚼吧吞下去了，落进胃里，然后那滴血，就在人家胃里，重新长出了一个她？
长成了一个完整的、蜷着的、活生生的人？
外面的熊，显然也发现了不对。
那头黑熊本来吃美了，正趴在地上歇着打饱嗝。忽然，它的肚子疼了。
一开始只是哼哼两声，翻了个身。
然后疼得越来越厉害，它在地上打起滚来，四肢乱蹬，吼得满山都是回音。它两只前爪疯了一样挠自己的肚皮，一下，又一下，挠得黑毛纷飞，皮开肉绽。
噗。
肚皮，直接破了。
一股血水涌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那道裂口里，自己爬了出来。
先是一只手，从里面扒住裂口边缘。
然后是头，肩膀，腰，腿。
一个赤裸的女人，通身雪白的肌肤，从头到脚糊满了鲜红的热血，分不清哪是她自己的血，哪是黑熊的血。
她从熊的肚子里，湿淋淋、滑腻腻地钻了出来，趴在满地的血污和草屑里，剧烈地喘气。
那头黑熊瘫在一旁，肚子破了个大洞，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死透了。
莫如雪趴在血泊里，喘了半天。
第一件事，她抓起身边一缕滑腻的东西闻了闻，又飞快地扔了。
第二件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一滴布都不剩，原主的裙子早喂了熊。
第三件事，她发现嘴边正淌着一缕温热的血。
她也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熊的。
她想了想，伸出舌头，把那缕血卷进嘴里，咽了。
血一入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从胃里炸开，顺着四肢百骸乱窜。
莫如雪脸颊上，慢慢浮起一缕绯红，额前的湿发底下，那双艳媚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一股子餍足。
好吃。
她舔了舔嘴唇。
然后她盘腿坐下来，就坐在那头大黑熊的尸体上，开始盘账。
不灭体。
这三个字在她意识里明明白白。不死不灭，滴血重生。
今天这一遭就是实证：整具身子被嚼碎了、吞了、消化了，就凭落在熊胃里的那点血，照样长回来一个完整的她。
这体质还有个好处，复原快。断胳膊断腿，残躯半身，都能飞快地长回来。莫如雪低头看自己肩膀上原本那道被熊掌拍烂的伤，早没了，新肉光溜溜的，连个疤都没留。
至于代价和限制，肯定有。
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她活着的时候是修士，这个道理懂。只是这体质刚醒，底细还没摸清， 弱点在哪，她暂时没发现不对的地方。
“先记着。”莫如雪自言自语，“回头慢慢试。”
至于这体质是哪来的，两个可能。
一，是天魔带来的，虚无里生的东西，本就没有“死”这个概念，或许这具肉身被她住了这一遭，被虚无的底子浸透了，跟着变了。
二，是这具肉身自己的东西。莫如雪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没翻出什么隐藏血脉的记载。
但也说不准，原主自己都不知道的天赋，恰好在这时候被天魔之气一激，醒了。
查不清。两个可能，五五开。
莫如雪坐在熊尸上，把这事归进“以后再说”的那一堆里。
她现在得出了一个更要紧的结论：
她连死都死不成了。
本来还想试试，人真死透了，会不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踢出界，扔回混沌。现在好了，验证不了。
这体质压根不给她死的机会。
“……挺霸道啊。”莫如雪扯了扯嘴角，“连死路都给我堵上了。”
坐了一会儿，肚子叫了。
咕噜……
一声长鸣，在山谷里格外响亮。
不灭体长出来的这一身，是要耗东西的。那滴血长成一个人，用的全是实打实的血肉本源，现在账该还了。
莫如雪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这头几百斤的黑熊。
尸体还是热的。
她犹豫了大概一息。
然后在山野之间，一个浑身是血的赤裸女人，低下头，张口咬进了熊肉里。
生的。就那么生吃。
一口，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莫如雪耳朵动了。
山道那头，有脚步声。
还有一声压不住的、少年的抽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