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十丈开外，就不动了。
莫如雪没抬头。
饿。
不灭体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饿。这种饿不在胃里，是从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像全身上下几万个洞，一齐朝她要东西吃。
熊肉进嘴，洞就堵上一个。
她坐在黑熊的尸体上，两手撕肉，一口下去，连着筋，带着血。嚼两下，咽了。再撕一条，再嚼，再咽。
嚼到后来，熊的肋骨在她手里跟甘蔗似的，咔嚓咔嚓掰下来一根，直接咬碎，骨髓混着骨渣一起吞。
血肉是粮，骨骼也是粮。
不灭体对血肉的渴望，到了没边没沿的地步。
莫如雪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记账：这体质不光能重生，还能“吃”，每吞下一块血肉，肉身就实实在在地强上一分。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刚进世界那会儿，她连木棍都拄得费劲，挪块几十斤的石头要喘半天，脚踝扭得钻心。
现在呢？
脚踝不疼了。断过的脖子，左右一转，利利索索。撕熊肉跟撕纸似的，掰熊骨跟掰甘蔗似的，百来斤的熊腿单手拎起来，轻飘飘不带晃。
吃一口，强一分。
这买卖，越做越划算。
吃到半饱，她终于腾出点心思，分给了十丈外那个停住不动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灌木丛边上，站着个青年。
十七八岁，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块补丁。长相不算多俊，但眉眼干净，属于耐看的那种。
背上背着一个背篓，草药支棱出来一截，小铲和麻绳别在篓沿上。
青年叫断星河。
白村的人，他爹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当年抱着一口血生下他，出门一抬头，正碰上满天星河挂在天上，一拍大腿，就叫星河。
今天断星河进山采药，走得深了些。半个时辰前那声熊吼，他听了个正着，吓得当场趴进草窝里不敢动。
吼声停了之后，他寻思着绕道回去，绕着绕着，闻到了血腥味；再绕着绕着，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一头几百斤的大黑熊，死了，肚皮破了个大洞。
一个大活人，浑身是血，赤条条的，正坐在熊尸上生吃熊肉。嚼骨头，咯吱咯吱，满嘴是血，吃得那叫一个香。
“啊？”
断星河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他的脑子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把“黑熊死了”“女人在生吃”“这女的是什么东西”串到一块儿。
串完，结论只有一个：
妖怪！
“妖……妖怪啊——！”
断星河一声嚎，背篓一甩，扭头就跑。十七年的腿脚功夫全用上了，连人带篓子窜出去老远，草药撒了一路。
莫如雪坐在熊尸上，咬着半根熊肋骨，看着他跑。
跑，是可以跑的。反正她吃饱了再追也一样。
问题是香味。
就在那声嚎出口的时候，一股气味顺着山风，飘进了莫如雪的鼻子里。
香。
香甜的气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不是脂粉香，不是花草香，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香，钻进鼻腔，直接勾到魂上。
她近百年天魔的意识里，所有关于“吃”的念头，被这一缕香气同时点着了。
世界上最美妙的佳肴，大概就是这个味。
莫如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熊肋骨。
再抬头看了看那个跑远的青年。
熊，是食物。
这人，是盛宴。
莫如雪承认，这个青年实在是太好闻了，好闻到她那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吃了他。
物理意义上的，吃。
熊肋骨被随手往边上一扔。
下一刻，莫如雪从熊尸上消失了。
山道上，断星河正玩命地跑，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他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再一回头，一张糊满血的脸就在他面前三寸的地方，冲着他笑。
“啊，”
嚎声只出了半截。
莫如雪一伸手，按住他的后颈，往前一带，往下一放。
扑通。
青年结结实实趴在地上，激起一层土。紧接着脊背一沉，那女人跨坐了上来，压着他的肩。
断星河挣了两下。
挣不动。那两只手像两块铁板，他连肩膀都抬不起来一半。侥幸彻底碎了，妖怪，还是个有力气的妖怪，跑什么跑。
救命啊。
没喊出口。
那张血脸凑了过来，凑到他耳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闻他。
断星河眼一翻，脑袋一歪，晕了过去。人吓破胆的时候，就是这么干脆。
莫如雪坐在他背上，盯着他的后脑勺，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真香。
她真没见过这么香的活人。刚才那头大黑熊，几百斤的肉，在她鼻子里顶多算“能吃”。
身下这个瘦瘦巴巴的青年，在她鼻子里，是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撒了蜜的……
莫如雪咽了口口水。
但她没咬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明不白地吃。天魔当了一百年，她有个习惯：东西可以吃，账得先算清。
她算的是这一笔。
一个普普通通的男性青年，粗布短打，采药为生，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比一头大黑熊还有吸引力？
凡人的血肉之躯，天魔见了千千万，没一个香成这样。
除非，这家伙身上，有别的东西。
莫如雪翻过他的胳膊，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小臂。
张口，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皮肉，血珠冒出来。她低头就着伤口抿了一口，咂了咂。
……
很普通。
铁锈味，腥，混着一点汗味和药草味。凡人的血，普普通通，和山脚下随便哪个村民没任何区别。
别说盛宴了，这血本身，寡淡得很。
莫如雪直起身，皱起眉。
血是普通的，香却是真的。香味勾魂，血味平平无奇，说不通。
除非问题不出在血上，而出在血“里面”。
一个普通人，血脉却香得离谱。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血脉，是隐藏起来的。
睡着了，压着，没醒。所以血尝起来是凡人的血，气味却骗不过天魔的鼻子。
等哪天这血脉被什么东西激醒了，这个采药的青年，恐怕就不是个普通的采药人了。
莫如雪想明白这一层，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她坐在晕过去的青年背上，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的运气：入世第一天，被熊拍死一次，从熊肚子里爬出来一次，听着挺倒霉。
结果呢？
随便溜达一圈，直接撞上一个血脉特殊的活人。
这运气哪是不好，这是好得没边了。
“这么说，”莫如雪拍了拍身下青年的脸，留上去一个血手印，“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嘛。”
入世头一天，直接碰到了一个特殊血脉者。
就是不知道，这血脉背后是个什么来头。
莫如雪低头，看了看掌心底下这张睡熟了的脸。
眉眼干净，晕得安详，鼻息绵长，香，是真香，隔着一层皮都能闻到那股甜味。
吃，是一口的事。
留着，是长长久久的事。
她伸手把旁边那只背篓钩了过来，翻了翻，从篓底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外衫，抖开，往自己身上一裹，勉强遮住了身子。
然后她往地上一倒，就躺在这小子旁边，枕着胳膊，眯起眼。
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吃。
等这小子醒了，正好，出去的方向、秦川的路数、还有他这身血脉的底细，一样一样，慢慢问。
存粮嘛，总得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