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星河晕得很实诚，短时间内没有要醒的迹象。
莫如雪从地上坐起来，顺手把那件粗布外衫往身上比了比。
比不了。
青年的短打，尺寸是按一副肩膀单薄的少年骨架裁的。
莫如雪这具身子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外衫往身上一套，胸口那儿直接绷住，扣子都够不着扣眼，再使劲就得裂。
她低头看了看，把外衫扯下来，扔到一边。
女性的身份，她是不在意的。天魔无形无相，皮囊不过是一件衣裳，男女都是随机开的盲盒，她这件恰好开成了女式而已。
可再不在意，也不能光着在山里晃，倒不是羞，是麻烦：招眼，碍事，风一吹肉身还会冷。
壳子是要长期用的，得养着。
衣服，原主那身月白裙衫早被黑熊撕成了无数碎片，飘一地，全是布条，拼都拼不起来。
莫如雪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屁股底下的大家伙身上。
黑熊的皮。
她一把揪住熊皮边缘，手上用力：
嘶啦。
整张熊皮，齐着皮下，被她一整块撕了下来，干净利落，跟撕一页纸似的。抖掉血沫，往身上一裹，胸前、腰上、**各拿一条熊筋系紧。厚实，挡风，还耐磨。
至于重要部位都盖上了。齐活。
八百里秦川的山道上，从此多了一个披着熊皮的“熊人”。
莫如雪裹着熊皮，蹲在晕倒的青年旁边，开始琢磨正事。
琢磨的是，这人怎么吃。
直接吃，当然可以。躺在这儿，一张嘴的事。但莫如雪不是冲动型的食客，尤其是这次撞上的这份“食材”。
那股香味，她越想越不对。
普通人的血肉，是天魔的口粮，管饱，没滋味。可这小子不一样，血是普通血，香却是勾魂的香。
身香而血不香，只有一种解释：血脉藏着，没醒。
没醒的宝贝，现在吃了，吃到的就是一层皮。
莫如雪在心里跟自己算账：她这具不灭体，滴血重生，不死不灭，是天底下顶顶霸道的体质之一。
断星河身上那股香，隔着几步就勾得她口水直流，能跟不灭体掰手腕的血脉，能差到哪去？
按她猜的，这小子的血脉，绝对不一般，起码不会比她的不灭体差。
这样的东西，现在吃，血亏。
等它醒了再吃：一口下去，是天材地宝。
所以，答案就出来了。
养。
莫如雪蹲在地上，给自己定了个调子：这小子，她要了。但要的不是现在这副皮囊，是血脉觉醒那一刻，完完整整、熟透落地的他。
美食总要经历许多步骤。选材，候火，慢养，最后才是下锅。
蓝星上管这叫烹饪，讲究个火候。
她管这叫养熟。
养到血脉开花那天，一口吃掉，血本无亏。
想法定了，莫如雪心情不错。她撕下一条熊肉，边嚼边等。
约莫一炷香后，地上的人动了。
断星河的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一睁眼：一张糊着血的脸，就悬在他上方三寸，正盯着他。
“啊！”
断星河整个人向后一弹，四肢并用往后爬，爬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树，退无可退。他哆哆嗦嗦抬起头，这才看清对方的样子：
熊皮裹身，满手满身的血，正坐在原地，啃着一条血淋淋的熊腿。
“妖、妖……”妖怪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敢喊出来。
“醒了？”莫如雪咽下嘴里的肉，问他，“叫什么？”
断星河嘴唇哆嗦，求生欲占了上风：“断……断星河。”
“家里几口人？”
“……就、就我一个。”
“爹娘呢？”
断星河的眼圈忽然红了红，声音低下去：“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的。爹是十年前没的，那年我七岁。”他顿了顿，“我名字就是爹取的。他说那晚他抱着我出屋，一抬头，满天星河，就给我叫了星河。”
“这十年呢？”
“村里……村里帮衬着，吃百家饭长大的。”断星河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我们村在山边上，叫白村，几十户人家。我今日进山采药，就、就撞见了……仙子饶命！”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情急之下，喊了声仙子。
莫如雪：……行吧，也算没叫错，好歹她这具壳子生前确实是修士。
她心里把这些信息捋了一遍，越捋越满意。
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没人找，没人管，死了都没人追查。吃百家饭长大，村里只有人情，没有后台。
天底下竟有这么称心的食材，自带干粮，自带户口，还自带住宿。
“起来。”莫如雪把熊腿往旁边一撂，站起身，“带路，去你家。”
断星河一愣，随即眼里迸出一丝光，扭头就跑，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轻轻的，却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跑什么？”莫如雪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慢悠悠的，“我不吃你。”
“真、真的？”
“暂时真的。”
断星河：这个“暂时”，怎么听怎么吓人。
他不敢动了，眼珠子乱转，还在找机会。莫如雪懒得跟他耗，一只手拎住黑熊的四肢，几百斤的熊尸，单手提了起来，另一只手随手一按，咔嚓。
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应声裂成了两半。
“熊，我带着。你，带路。”莫如雪拎着熊，看着他，“路上你要是敢跑，”
她笑了一下。
“我就当场把‘暂时’两个字去掉。”
断星河两腿一软，点头如捣蒜：“带！我带！这就带！”
接下来的一路，画面十分抽象。
一个披熊皮的赤脚女人，单手拖着整头几百斤的大黑熊，跟拖一捆柴似的，走两步还撕块肉塞嘴里。
前面是个腿肚子转筋的采药少年，背着空背篓，一步三回头，每回一次头，哆嗦一次。
熊的血肉内脏，莫如雪一块没落，全带着。熊血装进了断星河的水囊，熊杂塞进了他的背篓，熊身她自个儿拖着。
断星河实在憋不住，壮着胆子回头问：“仙、仙子……您拖这个回去，是做什么？”
“吃的。”莫如雪头也不抬，“路上口粮。”
断星河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走着走着，山势渐渐平缓，前方的林子稀疏下来。再翻过一道土坡，坡下炊烟袅袅，几十户土屋依着山脚散落，鸡犬之声隐隐传来。
白村，到了。
断星河站在坡顶，忽然死活不肯再走了，脸涨得通红：“仙子！您这般模样进村，村里人、村里人会吓死的！求您……求您行行好，别进村！”
莫如雪停住脚，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熊皮，一头乱发，血迹斑斑，肩上还扛着半头熊。
“有道理。”她点点头。
断星河刚松了口气。
“那你背熊，我进村。”
"……"
“背不背？”
断星河认命地蹲下去，把死沉死沉的黑熊往背篓上一捆，踉踉跄跄地背了起来，一步一步，朝村里挪。
莫如雪跟在他后头，顶着一张从篓边探出来的血脸，心里十分熨帖。
今天的收成不错。
一头熊，管饱。
一个少年，管以后。
酒要陈的，肉要养肥的，血脉要等醒的。
不急。
她有很多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