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村这一路，断星河走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前头是他，背着半头死熊，后头跟着一个披熊皮的血脸女魔头。
他怕两件事。
第一件，怕莫如雪半路翻脸，把他给办了。
“暂时不吃”这四个字，他一路上翻来覆去咀嚼了不知多少遍，越嚼越觉得悬。万一女魔头走着走着饿了，觉得“暂时”到了呢？
第二件，比第一件更让他头疼，怕撞上同村人。
白村就这么大，进山采药的、打柴的、放牛的，谁碰上谁。
要是哪个婶子大伯迎面走来，看见他背着熊、身后跟着个血人，喊一嗓子“星河回来啦”，再好奇地凑上来搭句话……
那这位婶子大伯，多半就要变成女魔头的口粮了。
断星河一路竖着耳朵，跟做贼似的。土路上远远有个动静，他就赶紧往道边的草丛里钻，压着嗓子喊：“仙子！藏！快藏！”
莫如雪也是觉得好玩，就跟着他钻。
一头熊皮，一蓬乱发，一个身高一米七几的“野人”，跟着一个瘦猴子，在道边的草窠里蹲了一回又一回。
蹲了三回之后，莫如雪的耐心耗尽了。
“你家还远不远？”
“不、不远了！过了那棵老槐树就是！”
“那以后见着人，”莫如雪指了指前方的树，“不许喊，不许指，低着头走过去。你要是害得我跟你村里人碰面，”
她笑了笑。
“我就先把你村里人吃了，再把你吃了。”
断星河疯狂点头。
好在运气不错。一路行来，居然真没碰上一个村民。断星河一屁股坐在自家门槛上喘气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安全到家了。
莫如雪站在院门口，打量这座宅子。
院子不大，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缺了好几个口。正屋三间，土墙草顶，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的黄泥。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草药，蔫头耷脑地晃。院角一个小柴棚，码着半棚柴火，还有一架早就停了嗡嗡声的旧蜂箱。
破，是真破。
但好歹四面有墙，头顶有瓦，风雨进不来。
对一个吃了十年百家饭的孤儿来说，能攒下这么一座遮风挡雨的屋子，已经不容易了。
“进去吧。”断星河把背篓卸在院里，瘫在门槛上。
莫如雪迈步进屋。
屋里更简单。堂屋一张破桌，两条长凳，墙上钉着一副弓。东屋堆着杂物和一口腌菜缸。
西屋里，一张床。
唯一的一张床。木板拼的，铺着发黄的草席，一床打了补丁的旧被，叠得倒还算整齐。
莫如雪盯着那张床，看了两秒。
然后回头，对着跟进来、正搓着手一脸讨好期待的断星河，开口：
“床，我要了。”
断星河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仙、仙子……那是我睡的……”
“现在是我睡的。”莫如雪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床边，坐下试了试，“我这具身子死过一回，累。”
“我、我也累啊！我背了一路熊……”
“嗯，那你睡堂屋。”莫如雪指了指外间那张破桌，“桌子挺宽，蜷一蜷能睡。柴棚里还有草，垫厚点也行，你自己挑。”
“……”
断星河张了张嘴，看看那张床，再看看莫如雪，再看看她身后院里那半头黑熊，以及她随手掰断青石的那只手。
认了。
“仙子您睡床，我去堂屋。”他垂头丧气地搬被子去了。
莫如雪倒不是故意欺负他。
她是真的乏，不灭体重生、拖熊、翻山，这一天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而且她有个更要紧的事，得趁躺下之前想明白，她的力量，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莫如雪往床上一躺，闭眼，盘点。
先盘坏的：丹田碎，经脉漏，灵力一丝无存。仙道修为，筑基期，归零。
想走老路恢复修为？修仙练气，引灵入体，灵气先进丹田，然后从裂缝里漏个精光。这条路上，堵得死死的。
再盘好的：好的全在肉身上。
吞了一头熊，效果是看得见的。此刻她攥了攥拳头，力量沉甸甸地压在筋骨里，跟白天挪不动石头的那个自己，已经判若两人。
莫如雪对照着莫如雪的记忆里修士的路数，给自己估了个价：现在这副肉身，堪比一个没有专门炼体的练气修士。
可别小瞧这句话。修士就算不专门锤炼肉身，那身板也不是凡人能比的。
灵气日夜浸着，筋骨早就换过了一轮，练气期修士，单论肉身，不弱于寻常武者，一拳打死一个普通人轻而易举。
而筑基期更不必说，筑基之后灵气滋养血肉，那肉身更是一拳断木不在话下，寻常刀剑砍上去都得崩口。
也就是说，她今天这一顿熊肉下去，已经把一个练气修士的“身体底子”给吃回来了。
莫如雪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想。
不灭体，这体质的路数，是偏向肉身的。
滴血重生，肉体复原，吞肉长力，全是拿“身体”做文章。跟修仙那条“灵力为主”的路，压根不是一个体系。
她仙道的修为断了就断了，这体质本来也不吃那一套。
既然如此。
“走武道，会不会好一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莫如雪自己都觉得顺。
天魔之力被封，仙道修为归零，可不灭体还在，吃一口长一口的肉身还在。武道练的恰恰就是这具皮囊，肉身是她的长处，那就把长处往死里练。
莫如雪的记忆里有现成的参照。
桃都世界，凡俗武道，分三档：后天、先天、宗师。
后天武者，苦练筋骨皮肉，力气大过常人，对付几个寻常汉子不在话下，但也仅此而已，遇上野兽都可能翻车。
先天武者，内气生矣。气血练出内劲，内劲离体伤人，一身功夫已经超凡脱俗，勉强与练气修士一战。
宗师，凡俗武道的尽头。气血如龙，内劲通神，宗师大概率可战筑基。
三档到顶，再往上，没了。
不是武道没出息，是没人走得下去。
为什么？莫如雪记忆里的答案很直白：有天赋的都修仙了。
这世道，仙道为尊，但凡查出有灵根的，宗门抢着要，谁还去练武？练武是没灵根的人没办法的办法。
而没灵根的人里，有点门路的去找仙缘，寻什么散修遗留、古洞府、机缘造化，指望着天上掉馅饼一步登天；心术不正的就走歪门邪道，什么血祭、邪功、养鬼，什么样都有。
剩下的绝大多数，安安分分种地打铁娶妻生子，连宗师都摸不着边。一个乡镇几十年出不了一个先天，一个州府几十年出一个宗师，那是了不得的大事。
所以武道到宗师就断了，不是路断的，是人断的。顶尖的人手全跑去修仙了，武道这条线，自然后继无人。
可莫如雪不一样。
她没有灵根焦虑，她有灵根也没用，丹田是漏的。但她的肉身，有不灭体托着，一天一个样，往上走的势头根本看不到头。
宗师算什么，她可是天魔，又没有寿命限制，花上几十上百年又如何。
莫如雪越想越觉得，这买卖能做。
仙路她照旧惦记着，天魔吞魂的本职不能丢，攒够了力量照样重塑丹田，两条腿走路。
但眼下这段力量真空期，武道就是她最趁手的拐棍。
先拿凡俗武道把肉身的架子搭起来，等肉身强到某个份上，再回头看仙道，两边拼到一块儿去。
“武道、仙道、天魔之道。”莫如雪躺床上，望着房梁，掰着指头，“三管齐下。”
“这日子，有的忙。”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星河在桌上铺被子，铺两下，停一下，大概是又疼他的床去了。
院子里，那半头黑熊挂在柴棚的横梁上，熊血顺着竹竿一滴一滴落进底下的破缸里。
莫如雪翻了个身。
睡前最后一件事，明天吃什么。
她今天算是弄明白了，寻常野兽的肉，管饱，劲小。
吃一头熊，肉身涨的那点，离她想要的速度差得远，要想肉身快些起来，得换口味。
她想起了白天在山道上，那一路随风吹来的、村子里的烟火气。
几百口人，几十户人家，鸡鸣狗吠，生老病死。
有血，有肉，有活气。
莫如雪闭上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急。
先睡一觉。床，是她霸占的，得睡回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