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莫如雪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床挺软，被子挺暖，是脑子停不下来。
她在盘账，断星河。
要让那小子的血脉醒过来，光靠养是养不出来的。血脉这东西，藏在血里，睡在骨里，指望它自己开窍，等到猴年马月？
最快的法子，是修行。
修行引气血、动生机，灵气入体一遍一遍冲刷，再能睡的血脉也架不住这么泡。练武也能活气血，但慢，凡俗武道那点玩意儿，泡不出名堂。
修仙，才对症。
可问题来了，她不知道断星河有没有灵根。
灵根是个很特殊的东西，凡人借此感应灵气、吸收灵气，是修行的门槛。原本她是筑基修士，一眼扫过去，别人灵根什么属性、几分几品，看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丹田碎了，灵力一丝不剩，别说看别人的灵根，她自己都跟凡人没两样。
看不了，就试。
莫如雪闭上眼，从记忆里翻功法。
翻来翻去，停在了一部上头。
《万血宝经》。
血魔宗的入门功法，宗门弟子的第一课。这功法有个好处，不挑灵根，金木水火土，什么灵根都能照着修。
血魔宗收徒从来不看属性，看的是心狠不狠。
而且还有一层，正中下怀：这是血属性的功法。
血脉血脉，血字当头。拿一部血经去泡一个血脉沉睡的人，就像拿温水泡冻僵的手，对症得很。
至于把宗门功法传给一个村小子，会不会出事？
莫如雪想了想，血魔宗远在中州，这穷乡僻壤没人认得出路数。等他血脉开了，功法连人一起下肚，死无对证。
“就它了。”
想通这一切，她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莫如雪就起来了。
墙角一口水缸，半缸隔夜水，浮着层冰碴。她舀起一瓢，兜头浇下去。
冰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一身的血污冲得干干净净。熊皮上蹭的血、指缝里的血痂、脸上干掉的血壳，一层层褪下去。
水瓢放下，一个干净的人站在晨光里。
乌发湿漉漉贴着，肌肤白得晃眼，眉眼艳丽，通身曲线在那身熊皮底下若隐若现。
莫如雪甩了甩头发，回屋翻箱子。
东屋有口旧木箱，打开，底下压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人衣裳。样式老，洗得发白，叠得却极平整，一看就有人惦记了十几年。
断星河他娘留下的。
她拎出一件青布裙，往身上一比，大小正合适，换上了。
然后她走到堂屋，一脚踹在桌子腿上。
“起来。”
桌上那团被子猛地一颤。断星河钻出脑袋，眼睛还没睁开，先打了个哈欠，再一睁眼。
晨光里站着一个女人。青布裙，乌黑发，一张干净得过分的脸，正低着头看他。
“啊！”
断星河“腾”地往后一坐，连人带被子从桌上出溜下去，摔在堂屋地上，抱着被子往墙角缩。
昨晚那个血脸熊皮的女魔头呢？！
眼前这个……怎么反而更吓人了？
莫如雪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
笑得很美。眉眼弯弯，艳丽，妖媚，晨光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可断星河从那个笑里，看出了蛇蝎。就是那种，蛇信子吐出来之前，先冲你笑一下的东西。
“吃早饭。”莫如雪说，“吃饱了，教你个东西。”
早饭是熊肉，生的。
莫如雪撕下一条扔给他，断星河捏着那条肉，学着她撕了一小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不敢吐，眼泪都快出来了。
“仙子，”他壮着胆子问，“您要教我什么？”
“修行。”
断星河手一抖，肉掉在了地上。
修行？仙长们那种？他一个采药的？
“我、我不……”他下意识想摇头。跟一个妖怪学修行，学了要干嘛？他一个凡人，凭什么？
一抬眼，正撞上莫如雪的目光。
还是那个笑吟吟的眼神。
“修行，就是获得强大的力量。”莫如雪慢悠悠地说，“有了力量，你想要的，都能自己拿。想不想？”
断星河的脖子比脑子快。
脑袋“噌”地一点：“想！想修行！”
“这不是挺好。”
莫如雪让他在院里盘膝坐好，背挺直，两手搭在膝上。她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在对面，清了清嗓子。
“跟我念。念一遍，记一遍。”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字，念了一段经文。
“血者，气之母，力之根。一息入体，行于脉，注于血，润于骨，藏于髓……”
“凝神，守一。勿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
“血随念动，气自随之。念念不离，久久行之，自见灵府……”
经文不长，统共百十来字，翻来覆去就讲一件事：怎么呼吸，怎么凝神，怎么让“念”沉到血里去。
断星河起初还紧张，念着念着，觉得也就那么回事，跟村里老人念的经差不多，就是词听不懂。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莫如雪知道。
《万血宝经》，血魔宗入门第一课，罗刹峰上每个新弟子的启蒙功法，任何灵根都能修。
她当年入门，念的就是这一段。
而对现在的她来说，这部经就一个用处，试金石。
有灵根的人，照着这功法凝神呼吸，短则当晚，长则三五天，必能感应到一丝灵气入体。
丹田那个位置会发热，会发胀，藏不住。
没有灵根的人，念到死，也就是在念经。
而如果断星河练不出东西，那他这身血脉，开启的希望就渺茫得很。
一个开不了锅的食材，留着过年吗？
念完一遍，莫如雪让他自己坐着照做，呼吸，凝神，什么都不许想。
她坐在对面凳子上，翘着腿，看着他。
晨光越爬越高，照进这个小院。照在斑驳的土墙上，照在柴棚里挂着的半扇黑熊上，照在盘腿闭眼的少年身上，也照在凳子上那个女人脸上。
断星河呼吸得很认真。胸脯一起一伏，眉头拧着，满脸肃穆，像在办天大的事。
莫如雪看着他，笑得很好看。
像在灶前看着一锅汤。
火候到了，就是一锅天下至味。
火候不到，她舔了舔嘴角。
“那就开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