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雪坐在凳子上，翘着腿，等。
日头一点点往上爬，从墙根爬到墙腰，再爬上屋檐。
院子里的尘土被晒得发白，柴棚里那半扇黑熊滴下的血，在破缸里积了浅浅一层。
断星河盘腿坐在院里，闭着眼，照着那百十来字的经文，一下一下地呼吸。
莫如雪不急。
她的预期很清楚：今天多半没动静。有灵根的人，照《万血宝经》凝神吐纳，快则当晚，慢则三五天，才能摸到一丝灵气的边。
村小子第一次打坐，能坐稳一炷香不睡着，就算不错了。
如果三天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开饭。她已经把账算好了。
所以她就是坐着，看。像灶前守着一锅还没起泡的水。
约莫一刻钟。
变化来了。
最先动的是地上的灰。
墙根一撮浮土，忽然离了地，飘起来，往院子中间挪。不是风，风从山口来，是往东刮的，这撮土是逆着风走，直挺挺地，飘向断星河。
紧接着是草。
院墙边的野草，齐齐往院里弯，草尖指着同一个方向，那个坐着的人。
再然后，是空气。
莫如雪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在流。不是风那种一阵一阵的流，是拧成股的、有方向的流，从四面八方，朝着院子中央汇过去。
柴棚里那半扇熊的毛须一根根竖起来，飘起来；破缸里的熊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全都往缸心聚。
然后她“看”见了灵气。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气流，一缕一缕，一丝一丝，从山那头、从林子里、从天上，被抽过来，汇进这个小院，再灌进那个盘腿坐着的少年体内。
不是一丝一缕。
是潮。
如潮汐一般的灵气，四面八方，涌过来。
莫如雪霍地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照着那经文的法子，凝神，吸气，朝身边的灵气潮伸手：
灵气从她口鼻里进来，顺经脉走了一圈，然后，从丹田的裂缝里，滴滴答答，全漏了出去。
进来一分，漏走一分。像往一个筛子里倒水，哗哗地倒，哗哗地漏。
她站在灵气的潮水里，浑身湿不了半分。
莫如雪收回手。
“……行，忘了自己是漏的。”
她退开两步，专心看戏。
院子中央，断星河的脸红了起来，先是脸颊，再是脖子，最后连手背都透出粉来，像血全涌到了皮下。
汗从他额头上冒出来，还没淌下脸颊，就被皮肤重新吸了回去。
他呼吸的幅度越来越大，吸一口气，胸口高高鼓起，整个人像一只被吹胀的皮囊。
每吸一口，周围的灵气就矮下去一截，扑进他口鼻里，顺着经文说的路数，“行于脉，注于血，润于骨，藏于髓”。
一口，又一口。
莫如雪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普通人引气入体，那是拿针尖挑水，挑半天，挑进丹田一丝，还未必存得住。
她当年，水木双灵根，放在罗刹峰算中上之资，从凝神到摸到第一丝灵气，花了三天；从第一丝灵气到填满丹田十分之一、踏入练气一层，又花了小半个月。
这是双灵根的速度。
单灵根呢？单灵根是天之骄子，一根管子粗过别人五根，引气快上数倍，宗门里抢破头的那种。可就算单灵根，从打坐到练气一层，怎么也得一两天？
眼前这个呢？
莫如雪在心里掐着数。从他闭眼开始，到现在，一刻钟。
一刻钟。
照这个涌法，他那口丹田，她估摸着，已经可以了。
潮水，忽然矮了下去。
四面八方涌来的灵气，猛地一滞，汹涌的势头收了，退了，从一锅沸水，落成一锅温吞的细流，一缕一缕，安安稳稳地渗进少年体内。
莫如雪认得这个变化。
罗刹峰上，她看过上百个新弟子入门。每逢有人头一回把丹田填到十分之一，灵气就会从“抢”变成“匀”，潮落成溪，气息落地。
练气一层。
成了。
从凡人到修士，一刻钟。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断星河绵长的呼吸声。他身上那股子凡人的浊气退了，浮起一层薄得几乎摸不到的、属于修士的清气。
莫如雪绕着他走了一圈。
又绕了一圈。
第三圈，她停下，弯腰，凑近，盯着他的脸看。少年眉头微蹙，神色沉静，陷在一种极深的冥想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的，没反应。
她抓起他的手腕，凑到鼻尖闻了闻。血，还是普通血，铁锈味。
可灵气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他血肉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跟他咬过的那个伤口一样，来路清清楚楚，去向不明。
莫如雪直起身，歪着脑袋。
想不明白。
是天赋？还是别的什么？
单灵根？不对。单灵根是管子粗，这位是，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漩涡。
灵气到了他跟前，不是被“吸”进去的，是被“卷”进去的，像水流撞上漩涡，身不由己。
这已经不是灵根的事了，灵根再好，也没有灵气追着人跑的道理。
除非，拉住灵气的根本不是灵根。
是他本身。
莫如雪低头，看着自己被熊血染过又洗净的手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灵气进他的身体，没有半点滞涩。外来的灵气，本该炼化一遍才能归自己用，到了他这儿，倒像是回家了。
像他在吃灵气。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坐在土院里、默默吞灵气的少年，得出一个结论。
这世上被断星河吸引的，不止她一个。
天地的灵气，疯了似的扑他，扑进去就是养分。她想要的，是他血脉里那口熟透的东西；灵气想要的，是从根上一点点把他泡开、泡醒。
这小子是一块行走的饵。全天下都在喂他。
“是他的体质。”莫如雪喃喃，“没醒就这么吓人……真要是醒了，还得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银铃似的笑，清清脆脆，在这座破院子里格外动人。
笑声里，那个陷入重度冥想、对外界刀枪不入的断星河，脖子一缩，打了个大大的寒颤，眉头拧得更紧了，随即又强行沉了回去。
莫如雪赶紧捂住嘴。
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确实想笑。
好运这东西，她今天算是见识透了。
入世第一天，捡回一条命；捡回一条命，白捡一个食材；这食材还是块绝世好料，自己会长大，自己会入味，火都不用她烧，天地灵气排着队来给他腌制入味。
她原先的算盘，是养个几年，等血脉自己开。
照今天这个速度：
几年？怕是用不了。
食材熟得比她预想的快，那她这顿饭，也该提前备着了。
笑够了，莫如雪搬了条凳子，重新坐下，坐在断星河对面，支着下巴，看他修行。
看了一会儿，她开始盘另一件事。
料是好料，就是扎眼。一个村小子，一夜之间成了修士，这事要是传出去，白村留不住他，她自己这口锅，也保不齐被人掀了。
中州宗门多的是巡山的，哪天一个路过的修士瞧见秦川边上灵气成潮，顺着摸过来，到嘴的肉飞了，那她找谁哭去。
得想办法把他握在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