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星河是被一身舒坦劲儿弄醒的。
不是惊醒，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那种醒。
他做了个梦，梦里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沉在一条暖和的河里，河水顺着口鼻、顺着皮肤，一刻不停地往身体里灌，灌到最后，每个毛孔都透着痛快，像喝了十全大补汤，又泡了一整夜热水澡。
他睁开眼。
一张脸，就在面前。
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离他不到一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啊！”
断星河整个人向后弹，这回连桌子都没得抓，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土院里。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很温柔。
乌发洗过了，干干净净挽在脑后。脸上血污没了，白得晃眼。青布裙是他娘留下的那件，穿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合适。
她看着他，眼里带笑，声音又轻又软：
“醒了？睡得真沉。”
“饿不饿？姐姐给你炖肉去。”
断星河：？
姐姐？炖肉？
他头皮一层一层地麻。昨天那个单手拎熊、掰断青石、说“暂时不吃你”的女魔头呢？这个温柔似水的“姐姐”又是谁？
魔女突然温柔，必有大事。
断星河脑子里疯狂转：她是不是想通了，决定现在就吃我？还是先把我哄乖了再吃？魔女笑成这样，背后指不定磨着刀呢。
莫如雪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笑得更柔了。
“别怕。”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断星河感觉肩上落了块磨盘。“姐姐不是坏人。”
“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其实，我是个好人。”
断星河看着她，很诚实、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院子里静了一瞬。
“嗯？”
一拳落在脑袋上。
不重，但瓷实。断星河眼前一黑，脑门鼓起个包，眼泪当场就飙出来了。
“是！是好人！”他抱着脑袋，语速快得像滚豆子，“您是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我瞎！刚才是我没看清！”
莫如雪收回拳头，满意地点点头。
“这不就对了。”
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搬了个小凳子在对面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像要开一堂大课。
“既然你认了姐姐是好人，那姐姐的来历，就跟你说一说。”
“往后也别仙子仙子的叫，听着生分。”
断星河：我可从来不敢当着您叫。
“姐姐出身修行宗门。”她下巴一抬，“血魔宗，听过没？”
断星河摇头。他一个采药的，只听过村口王铁匠的锤子声。
“没听过正常，那是中州的大宗门。”莫如雪摆摆手，“宗门底下有几座山峰，姐姐在罗刹峰当执事，手底下管着……嗯，管着百来号人。”
这倒不假，原主记忆里，她这个执事管着峰上百来号杂役弟子，赏罚分明，下手狠，人缘一般。
“姐姐自小入门，勤勤恳恳，修到了筑基。在宗门里，也算有头有脸。”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坏就坏在，姐姐这张脸。”
她随手拢了拢鬓边的头发。晨光落在脸上，艳得惊心动魄。
断星河下意识点头：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活人能有的。
“有人嫉妒。”
莫如雪的声音里掺进一丝哑。
“姐姐有个师姐。同门十年，一起吃饭，一起修行，姐姐拿她当亲姐姐看待。她……她心悦的师兄，偏偏喜欢姐姐。”
“她不恨那个人。她恨姐姐。”
“那天，姐姐出峰办事，她说同路，照应师妹。行到山里，她从背后动的手。封了姐姐的经脉，一掌碎了姐姐的丹田。”
莫如雪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扭断了姐姐的脖子。储物袋搜走，法器摘走，像丢一条死狗一样，把姐姐丢进了这座秦川。”
“她还说，”莫如雪笑了笑，那个笑比哭难看，“让山里的妖兽，把师妹一口一口，吃干净。”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断星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脑子里轰隆隆过了一遍：魔道宗门。师姐。妒忌。背后偷袭。碎丹田。断脖子。丢山里喂妖兽。
好家伙。
好家伙！
这哪是伤心事，这是魔门内斗的现场卷宗！为个男人下这种死手，同门十年说灭就灭，魔道宗门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果然是魔女。
他心里就这三个字，来回滚。
可是，对面的女人眼圈红着，声音哑着，指尖攥着裙角微微发抖，一副天塌了的可怜模样。
这模样，又实在不像装的。
断星河的良心和脑子当场打了一架。
脑子说：她昨天生吃黑熊！还从熊肚子里爬出来的！妖怪！
良心说：可她被师姐害得这么惨……
脑子说：被师姐害惨的魔女，也还是魔女啊！
最后，嘴抢了先：
“竟、竟有此等蛇蝎心肠之人！”
断星河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声音都劈了。
“同门十载，情同手足，只因妒忌二字，便下此毒手！人神共愤！人神共愤啊！”
“姑娘放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毒妇迟早遭天谴！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姑娘……节哀！”
他词穷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节哀。
莫如雪眨了眨眼。
她讲这段，七分真，三分演。真的部分，是柳嫣偷袭、丹田碎、丢秦川，桩桩件件都是从原主记忆里原样搬的，讲起来顺，感情也真，那段记忆里的恨和痛是现成的，她照着念就行。
演的部分，是她的身份。
天魔，不提。夺舍，不提。献祭、契约、不灭体，统统不提。
那一顿熊肉和熊肚子里那一遭，更是半个字没有。
砍掉这些，剩下的就是一个苦命的姑娘：被恶毒师姐陷害，侥幸不死，流落山林，孤苦无依。
天衣无缝。
她原本备了几句哭腔，没用上，这小子自己就把自己说感动了。
“多谢。”莫如雪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你是个好孩子。”
“那……”断星河小心翼翼地问，“您如今，还算魔道的人吗？”
“姐姐连丹田都没了，宗门早回不去了。”莫如雪叹了口气，“魔籍？姐姐这就叫被扫地出门。如今就是个没门没派的苦命人，举目无亲，天底下就认识你一个。”
“往后，姐姐借住你家。放心，房钱饭钱，姐姐拿熊肉抵。”
断星河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另外，”莫如雪话锋一转，“经文姐姐传了你，往后每日修行，姐姐指点。从今儿起，你就是姐姐的徒弟。”
“咱们师徒二人，在这白村，相依为命。”
断星河：？
徒弟？什么时候定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我能说不吗”，一抬眼，正对上莫如雪的目光。
温柔还在。
温柔底下压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浮着的一层冰，冰底下，是深潭。
“好。”断星河说，“师父。”
“乖。”莫如雪满意地站起来，拍拍裙子，“走，炖肉去。吃饱了才有力气修行。”
她转身往柴棚走，脚步轻快。
断星河坐在原地，揉着脑门上的包，看着那道青布裙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魔女。
真的是魔女。被师姐背叛过、生吃过黑熊、还想吃人的魔女。
可是……
他又想起那一觉。那条往身体里灌的暖河，醒来时浑身舒坦得像换了个人，那是他活到十七岁，从没体会过的滋味。
修行。
魔女教他修行。
断星河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搬柴去了。
灶火烧起来，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香味飘满小院。
莫如雪蹲在灶前，往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好徒儿，”她轻轻地说，像自言自语，“好好长。”
“等你熟了……”
她往锅里撒了把盐。
“姐姐再讲个新故事给你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