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倒还算安稳。
莫如雪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伤员。
别看她一顿熊肉下去肉身涨得快，但底子太薄。天魔之力封着，仙道修为漏着，武道还没开练，现在这副家当，就是一根看起来挺结实的麻杆。
这种时候瞎折腾，纯属找死。
她决定修养。
修养的方式很朴素：白天睡床，晚上也睡床，饿了吃肉，困了睡觉。断星河负责砍柴、挑水、炖肉、给她打洗脚水。
“师父，您这养的哪门子伤啊……”
“养精蓄锐，懂不懂。”莫如雪往床上一躺，“修行不是光打坐。你师娘，不对，你师父我这种级别的人物，讲究一张一弛。”
断星河：“哦。”
反正床也争不回来。
断星河的日子就忙了。白天采药，现在只敢在村子附近转，不敢往深处去；回来劈柴烧火炖熊肉，晚上练功。
练功这件事，他上瘾了。
那种暖河灌体的滋味，试过一次就忘不掉。每天天一擦黑，他就盘腿坐上床，不对，坐上堂屋的草垫，照着经文呼吸。
然后，灵气就来。
还是那个场面。四面八方，成股成缕，蜂拥而至，往他身体里钻。
院子里的草弯向他，缸里的水起漩涡，柴棚里挂的半扇熊……那半扇熊前两天被吃完了，不然肯定也得跟着飘。
莫如雪搬个凳子坐在院里看，看一遍，心凉一遍。
第一天收功，断星河丹田里的灵气，比头天厚了整整一圈。
照这个架势，练气二层，要不了多久。
“师父，”收功之后，断星河红光满面，走路带风，问我这算是什么资质？村里老人说我这叫祖坟冒青烟！”
“祖坟冒的是狼烟。”莫如雪面无表情，“坐着，别动，师父给你看看。”
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装模作样摸了一阵。
其实啥也摸不出来。她丹田是漏的，神识出不了体，所谓“看”，就是拿手搭着，用肉眼看灵气往里钻的样子。
钻得又快又顺，进去了就不出来，跟回家似的。
莫如雪松开手，心里翻腾的就是那个问题。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体质？
体质这个东西，桃都世界是有讲究的。莫如雪的记忆里，分门别类，记叙得清清楚楚。
大宗有四类。
道体。四类里最“温和”的一种，生来亲和天地，修行极快，灵气见了他跟见了亲人似的。
毛病是不擅长战斗，打起来温吞，胜在进境如飞，熬年头熬死一片。宗门里最招长老喜欢的就是这类，省心，好带。
圣体。跟道体正好反着，为战而生。战力无双，同阶无敌，号称战天战地，越阶杀人是家常便饭。
这种体质万中无一，出一个，就是各方势力打破头抢的宝贝。
神体。最玄乎的一类，自带神通。呼风唤雨，招雷御寒，有人生下来一哭，方圆十里的井水跟着翻花。
修到深处，神通随着修为一起涨，越往后越离谱。
灵体。最杂的一类，说是四类，其实是个筐。凡是于修行有益、又说不上前三种那般惊天动地的，都往里装。
火灵体修火功事半功倍，冰灵体寒暑不侵，风灵体身轻如燕，名目繁多，高低不齐，高的直追道体，低的也就比凡人强些。
这四类之外，还有些不入流的特殊体质，古里古怪，史书上零星几笔，谁也说不全。
莫如雪自己的不灭体，八成就算这种，滴血重生，不死不灭，四大类里没一个能装得下它。
那么断星河呢？
莫如雪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往上套。
道体？像。灵气蜂拥而至，亲和天地，修行一日千里。
可她总觉得不止于此，道体的进境快，是“快”，没快成这个样子的。灵气疯了一样扑他，那不是亲和，那是抢。
圣体？不像。圣体是战力路线，讲究战力无双，没听说圣体引灵气能引出漩涡的。
神体？看不出来。神体自带神通，这小子到现在除了能吃能睡，一点神通的影子都没有。
灵体？有可能。但灵体里最顶的那种，也没这个速度。
莫如雪越套越糊涂。
算了。体质没醒，套也是白套。等它自己开了，是骡子是马，自然见分晓。
她真正烦心的，不是这个。
……
……
这天夜里，断星河练完功睡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莫如雪躺在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就那么蜷着，蜷成一小团，俏脸搁在膝盖上，下巴抵着膝盖，一双眼睛在黑黢黢的屋子里睁着。
她在算账，一笔让她睡不着的账。
徒弟在长，师父没长。
这五个字就是问题本身。
断星河每天都在涨。灵气往他身上扑，练气一层熟了，练气二层在路上了。用不了多久，三层。再往后，四层。
而她自己呢？
她能走的路，眼下就一条：武道。气血的提升，肉身的蜕变，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东西。
问题在于，武道练的是吃。
准确点说，是吃进去的东西的“质”。
这几天，她把熊吃了个干净。熊肉管饱，熊血管饱，吃下去，肉身确实涨了。但涨得越来越慢，这几天几乎原地踏步。
她琢磨明白了：普通野兽的血肉，里头没多少“能量”。
气血这种东西，不是吃肉吃出来的力气，是肉身吃进养分、炼化、沉淀出来的那股“精”。
寻常兽肉，养分就那么点，吃十斤，炼出来的气血一钱。
她需要的是蕴含能量的血肉。
妖兽的血肉，灵气浸过的血肉，那种肉里头，才存着实打实的好东西。秦川深处有大妖，吃一口顶吃一百头熊，可惜她现在去，是给妖送宵夜。
吃人？人血肉里也没多少东西，凡人血肉，还不如熊。当然，有一种人例外。
她的思路，很自然地，又绕回到了那个呼噜打得震天响的徒弟身上。
练气修士的血肉。
灵气日夜泡着的血肉。
练气一层，血肉里就比凡人多存一分灵气。练气二层，两分。往上，一层一层地厚。
莫如雪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
账算到这儿，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笔账反过来了。
不是她在等着吃他。
是他在长。长到某个地步，她吃不动他了。
练气四层。
莫如雪的记忆里有数：练气四层，是个坎。到了这一层，修士哪怕一个法术都不会，灵力单纯外放出来，那股劲儿，就堪比一些低阶法术了。
掌风带刃，指力穿木，随手一推，就是寻常人扛不住的一击。
而她自己呢？
肉身堪比不炼体的练气修士，那是“体力”上的相当，不是“劲儿”上的相当。
人家灵力外放，隔空打人；她抡拳头，得贴脸。真打起来，她拼的就是那一身怪力，和不灭体耗得起这条命。
耗得起命，赢不了人。
人家一巴掌把她拍散，她滴血重生，人家再拍一巴掌。拍散十次，她十次复活，可复活是要本钱的，是不灭体在烧东西，人家没有消耗，她越死越虚。
这买卖打不赢。
更何况，还有血脉那一层。这小子的血脉一旦真开了，别说是练气四层了：
莫如雪蜷在床上，把自己目前的斤两，掰开揉碎又盘了一遍：天魔之力，封。仙道修为，零。武道，刚起步。
手里能用的，就一身怪力，外加一条打不死的命。
而徒弟那边，肉眼可见地，一天一个样。
再过段时间，自己就该够呛能打过他了。
莫如雪蜷成一小团，下巴抵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这局面有点好笑。
她本来是打算养头猪的。
养大了宰，美滋滋。
养到现在才看清，锅里蹲的不是猪，是只虎崽。虎崽天天在她锅里泡着，喝的是天地灵气，长的是通天的架势。她这口锅再不加油，早晚有一天，虎崽长大了，锅里盛不下：
出去的时候，锅先碎。
莫如雪在黑暗里，慢慢露出了个笑。这个笑没什么温度。
“养虎为患啊……”
“那就在它长成之前，”她轻声说，像哄孩子，又像磨刀，“先想想，怎么把这只虎，摁在锅里。”
想辙是明天的事。
今晚先睡。
床是她的，睡回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