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断星河就已经坐在院子里打坐了。
自从尝到修行的甜头，这小子勤奋得吓人，鸡还没叫就爬起来，先练一轮再吃饭。
此刻他腰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整个人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丹田里那点灵气随着呼吸一涨一落，练得正酣。
莫如雪睡饱了，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
晨光里，一道绷直的少年背影。
她打量了两眼，忽然来了兴致。
她放轻脚步，赤着脚，踩着露水，无声无息地绕到断星河背后。如今她这副肉身，寻常人听不见她的脚步声，跟猫似的。
然后，她俯下身，整个人贴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从后背压了下来。
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擦着后颈，钻进鼻子里。
断星河正吐纳到一半，丹田里的灵气正按着经文的路线走。
轰。
脑子炸了。
冥想崩得干干净净，灵气当场乱了套，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呛得他喉头发甜，猛地睁开眼。
一低头，能看见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一偏头，一张近在咫尺的脸，笑吟吟的。
“师、师、师父？！”
断星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连滚带爬地往前窜出去两步，一转身，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炭似的，从脸红到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他活到十七岁，别说被姑娘贴过背，村东头二丫多看他一眼，他都得臊半天。
“你在打坐。”莫如雪理直气壮，“师父帮你护法。”
“哪、哪有这么护法的！”
“哦？”莫如雪歪头，“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没有！”
“耳朵都红了。”
断星河抬手去捂耳朵，捂到一半发现这动作更蠢，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莫如雪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行了。”她笑够了，摆摆手，“脸皮练厚点，修行人，羞劲是修不出名堂的。”
断星河：“……”
哪本书上写的这个？
“今天不练吐纳了。”莫如雪话锋一转。
断星河一愣：“不练了？”
“不用练。”莫如雪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院子中间走，“天天灌灵气，丹田就那么大，灌急了撑着。今天教你点实用的。”
“什么实用的？”
莫如雪回过头，冲他勾了勾手指。
“法术。”
！！！
法术两个字，砸得断星河脑袋嗡的一声。
修士的法术！
他前几天还看见师父单手拎熊、空手碎石，他还以为那就是修士的全部。结果人家告诉他，那都不算什么，那叫力气，法术才叫法术。
“法术的根子，在五行。”莫如雪让他站好，开始讲，“金木水火土，天地间五种根本之力。修士引灵气入体，要放出法术，就得让灵气先变成五行之力。”
“怎么变？”断星河听得目不转睛。
“人身上，自带五行。”
莫如雪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给他数：
“五脏对应五行。心属火，肝属木，肾属水，肺属金，脾属土。灵气从丹田出来，引到哪个脏器里转一圈，带出来，就是哪一行的力。”
“心火、肝木、肾水、肺金、脾土，这是五行法术的底子，所有法术，都是从这五条路里长出来的。”
断星河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一个重点：“那……那我走的哪条路？”
“试试不就知道了。”
莫如雪走到他面前。
“站直，别动。”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了断星河的小腹，就是丹田的位置。
断星河肚子一缩，刚想躲，后脑勺挨了一记爆栗：“别乱动！”
手指贴着，从丹田的位置，缓缓向上滑动，滑过胸骨，最后停在了心口，心脏的位置。
“听好。”莫如雪的手停在那儿，“第一步，从丹田提灵气出来，别贪多，一丝就够。第二步，把这一丝灵气，引到我这手指按的地方，你的心脏。第三步，让灵气在心脏里转一圈，别停，顺着胳膊这条线，落进手掌心。”
“记住，在心脏里转那一圈，是关键。灵气过心，心属火，转完出来，就是火。”
断星河咽了口唾沫：“要是转不了那一圈呢？”
“那说明你不走火这条路，回头再试肝、试肾，一条一条试。”莫如雪收回手，退开两步，“开始。”
断星河闭眼，凝神。
第一丝灵气从丹田里提了出来，小心翼翼，顺着经脉往上爬。
爬到胸口，路不熟，岔了，一头扎进旁边一条岔道，散了。
“散了重来。走心口正中间那条。”
第二次。灵气提上来，这回方向对了，直奔心口。可到了心脏跟前，收不住脚，一头冲了过去，根本没转圈，顺着胳膊直窜到掌心：
噗。
一点火星子从他掌心爆出来，燎了他一片汗毛，吓得他嗷一嗓子甩手。
“跟你说转一圈！没听懂？灵气生着进去，熟着出来，不转圈就是生火，燎你活该！”
“知道了知道了！”
第三次。
这回他学乖了，灵气到心口，先停住，稳住，然后一寸一寸往心脏里挪。挪进去，感觉到那团温热的东西在心口“咣咣”跳着，他的灵气贴上去，随着心跳，转。
半圈。
没转完，泄了。掌心里落下来三两点火星，跟烧尽的香头似的，明了一下，灭了。
断星河喘着气，抹了把汗。
“别泄气。”莫如雪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第一次摸法术，三个时辰能引出火星的，在宗门里都算快的。你才用了多久？”
“多久？”
“一炷香。”莫如雪看了眼天色，“再来。”
第四次。
灵气入心，贴着心跳，转。
一圈，两圈。
断星河只觉得心口一烫，像吞了口烧刀子，热气顺着肩膀、顺着胳膊，一路淌到掌心，在掌心里一聚。
呼。
一团火苗，腾地立了起来。
橘子大小，橙红色，安安稳稳地悬在他掌心上方，火苗尖一跳一跳的，映得他半张脸都是亮的。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断星河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火，眼睛瞪得溜圆。
火。
他放的火。
一炷香之前，他还是个连熊肉都咽不下去的采药少年。现在，他掌心烧着一团火。
“我……我成功了？！”
“嗯。”莫如雪点头，“成了。”
她凑近了两步，眯着眼打量那团火。
火苗烧得稳，芯子是亮的，橙红里透着一点金，比寻常练气一层第一次引出来的火，凝实得多。
寻常新弟子刚刚引火，引出来的多是虚火，风一吹就晃。这小子的火，扎在掌心上，跟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莫如雪心里有数了。
火灵根。
她本来都排好顺序了：心属火先试，不成试肝木，再不成试肾水，一条一条往下捋，怎么也得试上三五天。结果第一站就到站了。
随口教的五行法术，还真猜对了灵根。
“师父！”断星河举着火，兴奋得声音都劈了，“我是火灵根吗？我是火灵根了吧！”
“是。”莫如雪点头，随即叮嘱，“火别放了，收回来。灵气是有限的，烧一分少一分，收回来还给丹田，让它自己缓。”
“怎么收？”
“掌心一握，心念一收，火自己就回去了。”
断星河五指一拢，掌心一握。
火苗缩成一粒火星，闪了闪，钻回他掌心里，没了。
断星河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半天，又抬头看莫如雪，满脸都写着意犹未尽。
然后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您也给弟子放一个呗？放个大点的！让弟子开开眼！”
莫如雪：“……”
她咳嗽了一声。
“师父会太多了。”她背着手，负手望天，高深莫测，“随手一放，吓着你。”
“您就放一个嘛，”
“修行讲究循序渐进。师父的法术，你现在看了，晚上睡不着。”
莫如雪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得很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丹田是漏的。灵气进来就漏，别说放火了，她连个火星子都攒不出来。
徒弟要是真逼急了，她就得当场表演一个筑基魔女放不出火的绝活。
那这师徒的架子，就塌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断星河还站在院子里，傻乎乎地搓着掌心，一遍一遍地试着引火，灭了引，引了灭，玩得不亦乐乎，笑声在晨光里一串一串的。
莫如雪靠着门框，看着。
火灵根，五行里最烈的一条路，攻伐的路子，涨得凶。
这虎崽，又壮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