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通往南门的这条小路杂草丛生，三小鬼慌不择路，身上拖泥带水，栽栽歪歪地往前走。
梁火升三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边摸。侯老二拄着鬼头拐，走得气喘吁吁，红鼻子叭嗒叭嗒抽着鼻涕。贼眉鼠眼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轻声嘀咕：“大哥，你说那姓鲁的会不会派人跟着咱们？万一他觉得留着我们不好，想杀人灭口……我这眼皮一直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少废话，走快点！”梁火升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扯了扯肩上的包袱，脸色阴沉。他右边手筋断了的右手垂在身侧，疼得额角直冒冷汗，但步子却是一点没慢，“他怕我们被抓，我们也怕被他灭口。快些出了这小路，上了官道就安全了。”
“咦呀……咦……唔………大哥，二哥，你们等等吾哩～”短刀蛤蟆钱大勇跟在最后面，“哼嗯……哼……”本来腿就短，两步不顶别人一步，累得是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敢出声，哼哼唧唧跟那猪叫相似。
三人只顾着眼前杂草，正走着，前面的拐弯处，忽然传来数声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哒。”
就像是有人用指节轻敲树干。
梁火升脚步猛地一顿，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他左手一把握住腰间的刀柄，抬头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棵巨大的歪脖子树。
树下，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直挺挺站在那里，微风轻拂衣袖，仙气飘飘。嘴角稍挂着笑意，微微低头俯视着这仨小鬼。
树干上，一个黄褐色马尾辫的少女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树杈上，手里抛着一把短刀，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哟，三位，这么晚了，赶着去哪里投胎啊？要不要我们送你们一程～”
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风萤那张笑得十分灿烂的脸。
“嗯哼哼～嗯~咦呀……咦～”这短刀蛤蟆双腿一软，顺势跪倒，“咦呀……吾的姑奶奶们耶……你们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哎呦我的亲娘嘞……”弯着腰，大脑袋在那上下乱晃，那意思像是磕头。
侯老二没敢吱声，两腿连带着拄拐的手不住地打颤——既是累的，又是吓的。
梁火升一肚子火，实在听不下去，将背上的包袱使劲往地上一摔，走到这蛤蟆面前上去就是两脚：“妈的，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废物！”
他调了调呼吸，转身面向两位女侠，高声喊喝：“小兔崽子们！今日你梁爷爷我宁做刀下鬼，不做阶下囚！来呀，爷爷我跟你们拼了！”
说话气势挺足，可一看动作——两条腿半蹲不蹲，哆哆嗦嗦，一左一右艰难迈步，三步一晃，好像背上扛着千斤重担。——既累又饿。自从被擒，头一晚被关着，没给吃食，第二天只在路途中给了点儿水喝，肚子早就瘪了——又走两步，右脚踏到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好悬没趴下，急忙伸出左手撑在地上。试了两下没站起来，索性学那四条腿的动物，单手支地，连走带爬地向两人扑来。
风萤坐在树杈上，本来还拿着短刀摆架势，看到这滑稽的一幕，笑得差点从树上直接栽下来，赶紧一把抱住树干：“哎哟喂，泠月你快看！这算哪门子的拼命啊？这分明是王八出洞嘛！”
泠月站在树下，面容依旧清冷端庄，但仔细看，她那蓝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狡黠的戏谑。她微微侧过头，对树上的风萤一本正经地接话：“萤儿，不可无礼。梁大当家这招，许是失传已久的‘趟地绝命手’呢。”
“噗——哈哈哈哈！”风萤本来还在树上憋着，听到这句，彻底绷不住了，笑得直拍树干，“趟地绝命手？我看是王八划水吧！你瞧他那左手，划拉得还挺有节奏感！”
地上的梁火升听着这俩人一唱一和，气得脸都紫了。他好不容易“爬”到跟前，刚想破口大骂，泠月手腕一翻，剑鞘在他左肩轻轻一压——力道不大，却像一座小山似的压了下来。
梁火升本来就单臂撑地，这下彻底趴在了地上，脸磕在泥土里，吃了一大口灰，另一只受伤的手被压在身下，疼得嘴里传出些许“呜呜”残喘，再也动弹不得。
泠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温柔，仿佛在跟老友拉家常：“诶哟梁大当家，你这趟地绝命手，火候还是差了些。不如先趴着歇会？”
“你……你们……”梁火升脸埋在泥里，身体直抽抽，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萤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身笑嘻嘻地看着他：“听到没，我们家泠月大小姐说你火候不够呢。赶紧的，给姑奶奶们磕个头，看你骨骼惊奇，就不收你拜师费了～”
见梁火升没了动静，两侠女稍一抬头，目光落到另外二鬼身上。“我说你们，是自己乖乖束手就擒呢，还是想本大侠费点功夫，帮二位投胎去呀？”萤儿笑得愈发灿烂。
“咦呀～咦……二位姑奶奶行行好，救救吾这糊涂的鬼啊哈……小的愿给二位当牛做马，饶了小的吧咦呀……”钱大勇趴在地上，大脑袋磕得砰砰响。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侯老二也赶紧凑到“蛤蟆”身边，跟着连连磕头。
“算你们识相。”萤儿直起身，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侯老二那根鬼头拐上，又瞥了一眼他们扔在地上的包袱。她脚尖一挑，把包袱踢开，里面除了几包沉甸甸的银子，果然还有一捆粗麻绳。
萤儿用短刀挑着麻绳，扔到两人面前：“赶紧自己动手，把你们给我捆一起！捆结实了！我这个人最烦磨磨唧唧的，数十个数，没捆好就让你们成为这里的‘荒郊野鬼’！”
侯老二和钱大勇哪敢怠慢，捡起绳子，手忙脚乱地先扑向地上的梁火升。梁火升疼得直抽抽，气得一声怒吼：“你们两个没骨气的东西——唔！”
话没说完，钱大勇生怕老大骂出难听的惹姑奶奶们生气，直接抓了一把杂草塞进梁火升嘴里，连连告罪：“咦~大哥，您先委屈委屈，保命要紧咦……”
泠月站在萤儿旁边，抿着嘴，强忍笑意。
“十、九、八……”萤儿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数着。
侯老二为了活命，手上的速度简直快出了残影，连自己的腿都差点缠进去。等萤儿数到“一”的时候，三人已成了一串大粽子，钱大勇甚至还讨好地打了个死结。
萤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宝刀“断风”在手中上下翻飞：“不错，效率挺高。走吧，几位，麻烦你们再受累走一趟，陪咱们回平县县衙逛逛吧。”
一听“回县衙”，被塞了一嘴草的梁火升瞪大了眼睛，侯老二更是哆嗦了一下。泠月微微一笑，语气轻柔：“三位放心～这次，鲁大人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右手摸了摸梁火升的头。
梁火升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偏偏嘴里塞满了杂草，骂也骂不出，只能被风萤像牵牲口一样拽着走。
书写简短。
二人拖着三鬼来到县衙，此时县衙已漆黑一片，大院只有风声。泠月牵头，找到鲁浸墨后院卧房的住处，隔着窗户纸，屋内漆黑一片，毫无声响。
“我先去看看。”风萤压低声音，将绳子往泠月手里一塞，脚尖一点，动作轻柔与那夜猫相似，翻上房顶。她掀开两片瓦，侧耳听了听，又倒挂下来，跟泠月比了个“没人”的手势。
两人推门进去，借着月光一瞧，被褥凌乱，桌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泠月又伸手摸了摸被褥——凉的，显然走得十分匆忙。
风萤在屋里转了一圈。一扭腰，转头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这老小子，表面看着人模狗样的，比那狐狸都奸诈狡猾！”
泠月将三鬼往墙角一拴，走到书案旁，指尖捻了捻那份还没写完的上报公文，淡淡道：“他做贼心虚，又见刺客迟迟不回，定是察觉有变，连夜跑去京城，找他爹了。”
“唉，也怪我，这一路好久没活动筋骨，玩的稍微有点过头了，没注意时间……”风萤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些懊恼。
泠月转过身，款款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风萤的鼻尖，嘴角微扬：“怎么能怪我们家宝贝萤儿呢~这鲁县令虽生性狡猾。倒是胆小，他这一跑，岂不是坐实了他贪赃枉法，勾结贼寇的罪名？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一看由他经手案子的卷宗，还平县一个朗朗青天！”
风萤嘿嘿一笑，随即拿短刀指了指墙角那串“大粽子”：“那这三个小鬼呢？总不能一直拴在这卧房里吧，怪晦气的。”
泠月抬眼看了看这间屋子，淡淡道：“后院偏厅里有个县衙的临时羁押室，专门用来关那些等候提审的案犯。把他们扔进去，门一锁，等新任县令到了再说。”
两人便一人拽着绳子的一头，把这串哼哼唧唧的“大粽子”连拖带拽地拉到了偏厅的牢房里，往干草堆上一扔。
风萤拍了拍手，冲着里面喊了一句：“三位，好好在这待着啊，别乱动，这屋里老鼠多，小心把你们当宵夜啃了。”
梁火生气得直翻白眼，侯老二吓得缩成一团，钱大勇“呜呜”地冲外面点着大脑袋。
“咔哒”一声落了锁，两人转身走向县衙的案牍库。
案牍库的门没锁，推开门，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扑面而来。借着月光，只见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了卷宗，有些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些被翻得乱七八糟。
风萤顺手点了个火折子，照亮了四周，感叹道：“好家伙，这鲁浸墨当了两年的官，光是这案卷就堆成了山。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泠月走到最里侧的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被特意放在显眼位置的卷宗，伸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看。她眉头微蹙：“这些放在明面上的案子，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纠纷。真正有问题的，怕是藏在里面。”
她转头看向风萤，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深意：“萤儿，我们接下来，可能要替他当几天‘青天大老爷’了。”
“啊？”风萤一愣，“我们？审案？”
“既然这平县暂时没有知县官，那这些卷宗里的冤屈，就得有人来还。”泠月合上卷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能他跑了，就把这一地的烂摊子留给百姓。”
风萤眨了眨眼，随即一拍胸脯：“行啊！审案就审案！你当主审，我当师爷，咱们把这平县翻个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