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风岭的第二天，唐糖就觉出不对劲了。
先是八戒走路的姿势变了。平时他扛着钉耙拖拖沓沓，这两天腰板挺得倍儿直，下巴微微扬着，跟谁欠他钱终于还了似的。
然后是他看传讯符的频率。走两步摸出来看一眼，走两步摸出来看一眼，有一回差点撞树。
“八戒。”唐糖喊他。
“嗯？”八戒把传讯符往袖子里一塞，快得跟做贼似的。
“你这两天老看那符，看什么呢？”
“没什么。”八戒咧嘴一笑，“就跟几个朋友聊聊天。”
唐糖看了悟空一眼。悟空走在旁边，尾巴尖轻轻摆了摆，没吭声。
到了歇脚的茶棚，唐糖刚坐下，沙僧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师父，八戒师兄的传讯符，昨晚上一直在响。”
“响了多少回？”
“我数了，从戌时到亥时，响了四十多回。”
唐糖把茶碗放下来。八戒正蹲在茶棚外头，捧着传讯符笑得一脸荡漾。
“八戒，过来。”
八戒把符一收，颠颠地跑过来。“师父您叫我？”
“你那符里，聊什么呢？”
“就……随便聊聊。”八戒挠了挠耳朵，“我把那三百首情诗，挑了几首发到天庭朋友圈了。”
唐糖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发了多少首？”
“就几首。”
“几首是几首？”
八戒磨磨蹭蹭把传讯符摸出来，翻到朋友圈那一页。唐糖接过来往下滑，滑了足足十几息还没滑到底。每条底下都有人点赞，有些还配了评论。
“你不是说几首吗？”唐糖把传讯符举起来。
“是啊，就几首。”八戒指着屏幕，“这首《师父的眉》，这首《师父的眼》，还有这首《师父吃饭真香》。就三首。”
“三首怎么拉了这么长？”
“因为有人在底下评论，我回了。”
唐糖把传讯符翻到顶部，看清了第一条诗的发布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发的？”
“嗯。”
“发之前你怎么不问问我？”
“我问了您肯定不让发。”
唐糖深吸一口气，往下翻评论。第一条评论是一个叫“天庭闲人”的账号，头像是个穿金袍的剪影，点赞了《师父的眉》，底下写了两个字——“不错。”
“天庭闲人是谁？”
八戒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没聊过。可能是哪个散仙吧。”
唐糖往下翻。第二条评论是一个叫“瑶池主人”的账号，转发了《师父的眼》，附了一行字——“文采尚可，意境稍浅，建议多读读《瑶池诗集》。”
“瑶池主人？王母？”唐糖声音都变了。
“不能吧。”八戒嘴上说着不能，脸上已经笑开花了，“王母转了我的诗？”
再往下翻，第三条评论来自一个叫“三眼小圣”的账号。评论很短，就一行字——“写得不如哮天犬。”
底下还配了张图。一只黑毛细犬趴在云上，旁边放了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看不太清。
八戒把那条评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哮天犬也会写诗？”
“重点是这个吗？”唐糖把传讯符往桌上一拍，“重点是你那诗让二郎神看见了，他拿你跟狗比！”
八戒想了想。“那他至少看了。”
唐糖一时接不上话。悟空从旁边把传讯符拿过去，翻了翻，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唐糖问。
“师父你看这条。”悟空把传讯符递过来。
评论区最底下，有一条来自“天庭商务部”的官方回复——“欢迎投稿《天庭文艺》期刊，稿费从优。”
再底下是条私信提示。八戒点开，发信人“天庭商务部”，内容只有一句话——“请作者速与天庭商务部联系，商谈转载事宜。”
八戒眼睛亮了。“稿费！”
“先别高兴。”唐糖把传讯符拿回来，翻到最顶上的那条诗。她盯着那个“天庭闲人”的头像看了好几秒，那金袍剪影，越看越眼熟。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情报提示：天庭朋友圈“天庭闲人”账号，经比对，IP地址位于凌霄宝殿。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二。】
唐糖把面板关了，深吸一口气。
“八戒。”
“在呢师父。”
“你知道那个‘天庭闲人’可能是谁吗？”
八戒摇头。
“可能是玉帝。”
八戒的耳朵刷地竖起来了。“玉帝？点赞了我的诗？”
“可能是。系统说他的IP在凌霄宝殿。”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惶恐，最后停在一种唐糖从没见过的表情上，有点像八戒偷吃被当场抓住，但又不太一样。
“玉帝点了个赞。”八戒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王母转了。二郎神评论了。天庭商务部约稿了。”
“还有哮天犬。”悟空补了一句。
“对，还有哮天犬。”八戒点头，忽然停住，“不对，哮天犬那条不算好评。”
“算差评。”沙僧在旁边把本子摸出来，认真地记了一笔，“二郎神说‘写得不如哮天犬’，这是差评。”
八戒的脸垮下来。
唐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她正要说话，传讯符又响了。八戒低头一看，表情变了。
“谁？”唐糖问。
“天庭商务部，正式私信。”八戒把传讯符翻过来给她看，“说请我明天去天庭一趟，面谈诗集结集出版的事。”
唐糖把茶碗放下来。“明天？”
“明天。”
“去天庭？”
“去天庭。”
唐糖揉了揉太阳穴。她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发状况，项目刚有点起色，就有人给你加活。
“你打算去？”
八戒把传讯符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啊。师父，这可是天庭商务部，正式邀约。”
“那取经怎么办？”
“就去一天，谈完就回来。”
唐糖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天庭，二郎神要跟你比诗呢？哮天犬要跟你比写作呢？王母要跟你聊意境呢？你应付得过来？”
八戒张了张嘴。“那……师父您跟我一块去？”
唐糖没吭声。悟空在旁边把棍子往肩上一扛，终于开了口。“我也去。”
“你去干嘛？”八戒问。
“盯着你。”悟空把棍子换了个肩，“你那诗集结集出版，扉页上写什么？‘献给师父’？你让三界怎么想师父？”
八戒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看传讯符，又看了看唐糖，嘴唇动了动。
“那……我改扉页？”
“改扉页不是重点。”唐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重点是你这诗，上了天庭热搜，三界都看见了。女儿国陛下看见了会怎么想？黑风山熊大壮看见了会怎么想？黄风岭飞毛腿看见了会怎么想？”
八戒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他们会觉得师父有很多人追？”
“对。”
“那不是好事吗？”
唐糖看了他一眼。八戒把那句“好事”咽回去了。
沙僧在旁边又记了一笔。“八戒师兄情诗上热搜，三界吃瓜，师父名声受损。建议扣功德。”
“扣多少？”
沙僧翻到功德账本那一页，算了算。“八戒师兄功德目前是负三百，再扣就负四百了。”
八戒脸都白了。
唐糖把传讯符拿过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天庭闲人”的点赞，然后还给八戒。“明天去天庭，我跟你一块。悟空也去。”
“那我呢？”沙僧问。
“你留下看行李。”
沙僧点了点头。“行。我守行李很稳。”
白龙马从茶棚外头探进脑袋，打了个响鼻。唐糖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白龙马眼睛亮了一下。
八戒把传讯符揣好，忽然想起什么。“师父，明天去天庭，我穿什么？”
“你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那不行。”八戒拍了拍身上的僧袍，“见玉帝，得体面。”
唐糖没理他，起身往外走。悟空跟上来，压低声音。
“师父，那个‘天庭闲人’，你真觉得是玉帝？”
“八成是。”
“那这事就不只是八戒的诗上热搜。”悟空把棍子换了个肩，“玉帝点赞、王母转发、二郎神评论，三界全看着，你猜他们想看什么？”
唐糖脚步慢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系统面板，情劫地图上，天庭方向多了一个小红点。
“看热闹。”她把面板关了，“顺便看我怎么应对。”
悟空没再说话，只是把棍子攥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