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了，五十三米的三色巨人伫立在校前空地。
他下意识把身躯往校外荒地挪了半步，丝毫没有磕碰校内的建筑。
林屿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
银红紫贴着肌肉走。
八块腹肌绷得发紧。
电视里的英雄从来都是稳如泰山。
可他这双手在抖。
谈不上怕，就是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不知道哪来的重量往下坠。
这身体像刚到手的新手机，功能都在，他还不会用。
他轻轻转了转手腕。
这个世界的迪迦只存在荧幕之中，而他只是初次执掌巨人的普通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的生疏感。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变成光的每一刻，都在飞快消耗这份借来的力量。
前方的哥尔赞忽然停下动作。
兽瞳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膝盖在抖，站得也不稳。
它脚掌在泥土轻碾，肩甲前顶，全速冲来。
林屿心头一紧，双臂本能交叉挡在身前。
岩质肩甲狠狠撞上小臂，巨大推力推着他往后滑出数米，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冲击力顺着胳膊传递。
小臂表层炸起一片白屑，光尘刚飘起就被风压按回皮下。
整条手臂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连抬到胸口都成了一件需要咬牙才能完成的事。
他稳住摇晃的身躯，攥拳自下而上狠狠挥出。
“恰！”
拳头结实砸在怪兽下巴上，哥尔赞闷吼着扬起脑袋。
轰鸣顺着风卷进校园，方才四散奔逃的师生僵在了原地。
尖叫声渐渐平息，胆子大些的学生挤到围栏边，手机镜头对准郊外战场。
直播间刷得飞快。
“打啊！”“这CG真牛逼。”“开盘了，我赌左边那个赢。”“坐标发一下，我去现场拍。”
胖子挤在最前面，双手撑着围栏，死死盯着那道三色轮廓，嗓子已经哑了。
林屿听到了声音。
不是怪兽的动静。
是学校那边的人声。
隔这么远，居然能传到他耳朵里。
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有很多人。
他们都在看他。
他愣了一下。
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多人看着过。
哥尔赞晃了晃脑袋，调转肩甲尖角狠狠顶向林屿腰侧。
他想后撤，身体却跟不上念头，重心失衡，被坚硬肩甲直接撞飞，背部砸进泥土，滑出老远。
身体传来刺痛感。
身上又麻又胀。
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过了半秒才动。
他手肘撑地想起身，右臂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回去。
围栏边死寂两秒。
胖子胸口堵得发慌。他低头，手机屏幕亮着，110的数字像是在嘲笑他。
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抖得按不下去。
拨出去能怎样？让接线员听一段怪兽的吼叫？还是告诉对方，他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奥特曼，在被怪物当沙袋打？
对方会以为他疯了，挂掉。
他紧攥着手机。
这玩意儿此刻还不如一块板砖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死死撑住围栏顶端：
“打怪兽啊！站起来打啊！”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
视线没有离开过那道三色轮廓。
林屿咬牙强撑起沉重的身躯站稳，抬臂架起防御姿态，目光锁定前方巨兽。
哥尔赞并未贸然追击，驻足原地，兽瞳锁定他的一举一动，静静等待他露出破绽。
林屿忍着浑身酸痛抬手交叉。
纯粹的能量涌向双臂，逐渐让双臂沉重异常，仿佛要将他整个身体拖入地面。
他咬着牙，双臂发颤。
他不会。
他就是照着电视里学的。
电视里那个起手式，肩膀要先沉一下，像是在把空气压进地面。
他照做了。
光线甩出去的瞬间，他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
他在演。
演给远处的同学看，演给怪兽看，也演给怀里这束快要握不住的光看。
等光流运转稳定，他径直释放出去。
“恰——”
纯白光线喷涌而出，后坐力推着他持续后滑。
初次控力偏差极大，光束擦过怪兽头颅，轰在肩甲之上。
岩层灼烧开裂，黑烟升腾，哥尔赞吃痛嘶吼着向后退去，肩头溢出暗紫色浊气。
它停下了。
林屿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臂保持着释放光线后的姿势，浑身亮光尚未完全消退。
在哥尔赞的视野里，这个刚刚还站都站不稳的对手，在释放出那道光线之后，身上的光流反而变得更加稳定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得……熟悉。
那股气息只持续了一瞬。
但那一瞬足够让哥尔赞停下脚步。
林屿看见哥尔赞喉间的低吼戛然而止，像是信号被切断。
它前肢下压，短暂犹豫。
他维持着释放光线的姿势，不敢动。
胸口一片滚烫。
一秒。
两秒。
哥尔赞的呼吸声沉了下去，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
风停了。
林屿后颈的汗毛炸起，那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划开了气流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一片遮蔽天日的阴影，以及一对冷得没有温度的兽瞳。
那眼神不凶。
像猫玩累了，看着爪子底下那只终于不动的老鼠。
这声响不是刚出现的。
它一直在，只是之前被哥尔赞的动静盖住了。
下一瞬，爪刃撕风而下。
风声率先侵袭而来，巨大黑影自云层俯冲而下，翼尖割裂空气，拖出刺耳振鸣。
尖锐的啸声从头顶劈下来。
宽大的双翼、头部两侧尖锐的棱角已经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怪兽没有减速，直冲冲朝着后背撞来。
他抬头看见翼尖的影子盖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来不及防御，爪刃已然劈落。
后背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那一下全砸在一个点上，他连卸力的余地都没有。
肩头落空、重心失衡，整具巨躯直接侧向塌陷。
巨人重重扑倒在地，胸腹蹭着碎石泥土滑出半圈。
天空怪兽一击得手拉升盘旋，宽大双翼完全舒展，阴影笼罩整片空地，一双冷冽兽眼死死盯住倒地的巨人，盘旋伺机进攻。
胖子没有喊了。
他攥着栏杆，指甲嵌进锈迹里，呼吸停了半瞬。
弹幕疯狂滚动，无人离场，有人打出了它的名字【美尔巴】。
哥尔赞缓步压上，横在了巨人左侧的退路上。
美尔巴双翼一收重重落地，碎石飞溅，彻底卡死右侧退路。
一左一右。
他往哪边站，哪边都有眼睛对着他。
林屿双手撑着泥土，仅凭一身酸痛的躯体一点点艰难起身。
右侧肩膀受创更重，行动迟滞，抬臂动作比左侧更迟到位，他等那一侧落稳才继续下一个动作。
刚站直，计时器转为刺目红光，告警声一下接一下回荡。
叮咚、叮咚、叮咚……
才五十多秒。
红灯炸响，一声接一声。
怎么可能……
脑海闪过荧幕中大古从容应战的身影，那是传说中三分钟的光芒。
而他，连一首歌的时长都撑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闪烁的红灯。
是外伤透支了能量？
还是他本就不属于这副巨人躯体，光的时限本就因人而异？
他咬住牙，不肯往第二个答案想。
计时器烫得他胸口发疼。
大地传来震颤，哥尔赞踏出一步，美尔巴微微沉身。
两头怪兽同时锁定了目标。
林屿压低重心。
浑身都在疼。
光躯已经到达了临界值，稍一力，就有种即将崩解的错觉。
他看见了。
哥尔赞额头紫光汇聚，美尔巴双目赤红，翼尖拉出刺耳的音爆。
而在那警报声中，林屿忽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心跳得很重。
每跳一下，他都觉得脚底下的土跟着颤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被逼到绝路的滋味吗？
美尔巴双眼迸发橙红火光，哥尔赞紧随其后，额头紫色光线凝聚成型。
他凭着本能小幅闪避，堪堪躲开两道光束。
火光与紫色射线擦着身躯掠过去，后方林地瞬间炸起漫天尘土。
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他躲开了。
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红光还在闪。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右腿已经感觉不到地面了，但他还站着。
哥尔赞向前踏出一步，美尔巴双翼微微舒展。
计时器的红光，持续不停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