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没退。
他腿还在抖，但没退。
哥尔赞厚重的前肢携着土石粉尘横扫过来。
林屿仓促侧身，勉强避开致命冲撞。
巨兽臂甲擦过侧腹，冲击力掀飞大片泥土碎石，他被冲撞余波带得晃出去两步。
一击落空的间隙，他没有停留，借着惯性大步向后撤，硬生生拉开数个巨人身位。
近距威胁暂时解除，他全部注意力锁在身前直立的哥尔赞身上。
哥尔赞是眼前最紧迫的威胁，右侧的美尔巴暂时没有动静。
他只留余光注意。
哥尔赞一击扫空，身躯向后一仰，身形短暂僵滞。
林屿以为自己拉开了距离就安全了，但身后那股压迫感一直没散。
他没有留意，哥尔赞胸腔深处掠过一丝暗红微光，转瞬即逝，正面看去几乎无法察觉。
等到美尔巴猛地振开双翼，尘土从脚掌两侧扬起，身躯向上拔升，直达三个巨人身位的高度时，高空骤然爆发的巨大动静才强行扯走林屿大半心神。
后背的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他以为是哥尔赞踩出来的，没时间想太多。
美尔巴的翅膀抵达预定高度后稍稍收窄，调转朝向，径直俯冲而下。
林屿被迫转身正对来袭的空中怪兽，手呈十字形，计时器流淌出的光尽数汇向掌心。
美尔巴死死盯住他抬手的动作，一点没减速，身子已经开始往旁边偏。
就在美尔巴身形刚要偏移、即将闪避光束的刹那，林屿转动手腕。
他没有理会空中的美尔巴，哥尔赞就在身后，离他最近，最大。
掌心强光倾泻而出。
巨大反冲狠狠拖拽光之巨人向后移。
肩臂僵硬滞涩，整条胳膊如同灌满生铁，难以稳住这股力量。
脚掌在泥地犁出深长划痕，他踉跄后撤半步，重心失衡。
几乎同一瞬间。
哥尔赞胸腔积攒许久的赤色热能射线轰然射出。
两道威力极强的攻击在空中交错，精准命中各自的目标。
光束直直轰在哥尔赞下颌，刺眼白光瞬间吞没巨兽头颅。
林屿的双手还维持着释放光线的姿势。
光已经停了，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
下一秒，高热能量顺着胸口彻底炸开。
庞大身躯来不及做任何挣扎，爆炸掀起一片土黄色的浪。
碎石满天飞。
等光散了，那地方只剩下哥尔赞的残骸，还残留着淡淡的紫色雾气。
林屿里面疼得像散了架。
可外面看不出来。
光躯不留伤痕，光纹就只暗了一下，又亮回去了。
俯冲落地又再度升空悬停的美尔巴重新舒展双翼。
美尔巴的视线从林屿身上挪开，看向那片还冒着烟的空地。
停了一会儿。
它双翼不自觉收紧，振翅的频率短暂乱了半拍，随即重新稳下节奏。
它没有俯冲。
再度振翅向上抬升一个巨人身位，调转方向，冲向一道缓缓收拢的空间裂缝。
裂缝边缘在它靠近时拓宽数米，随后彻底合拢，将怪兽的轮廓一同吞没，消失无踪。
林屿伫立原地，目送那道裂缝合拢。
他全程没让膝盖弯下去。
肩背和腰抖得停不下来，但他把每一抖都锁在了站姿里。
待到怪兽彻底消失，他才松开紧绷的身体，身躯不受控制向后倾倒。
光一点一点从身上褪，像水泻掉一样。
银红紫交织的光纹逐一熄灭，巨人轮廓消散一空，地面只余下一个单薄的少年躯体，仰面躺倒，纹丝不动。
围栏边的围观人群仍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有人举着手机持续录制，有人高声喧哗，询问声此起彼伏。
人群末尾，胖子静静站立。
从林屿化身为巨人，到双兽合围，直至光粒散尽、少年倒地，胖子从头看到尾，一眼未落。
他目送最后一缕光点坠入林地，立刻退出人群，快步冲向荒地土路。
刚踏出两步，同班的假小子陶野从人群另一侧绕过来，稳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陶野留着乌黑短发，一身灰卫衣配工装裤，单手揣兜。
她没有举手机录像，不见围观人群的躁动，午后阳光落在她小臂上，皮肤是晒过头的浅棕。
她就那么站着看他，眼神挺亮，但看不出在想什么。
陶野十分平静的开口：
“林屿呢？你们俩天天在一起，他人怎么不见了？”
胖子脚步一顿，眼神飘向旁边的荒山：
“他……他中午心里闷得慌，一个人跑后山爬山散心去了，我得去找他。”
说完，他下意识挠了一下后脑勺，刻意错开和陶野的对视。
胖子无心纠缠，径直越过陶野，埋头冲向林地深处。
陶野驻足原地，没有追赶，没有多问，目送胖子远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荒地深处，林地落叶泥土之间。
林屿早在落地的瞬间，就已经清醒。
变身解除，巨人挨的打全数回到了这具肉体上。
右半边身子麻了，几乎提不起半点力气。
正午那场死战耗尽心神，周遭到处都是举着手机的学生，他不愿直面人群的盘问。
只能闭着眼放平身体，刻意装出昏迷的样子，恢复体力。
有人从土路那头跑过，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响。
林屿没有睁眼。
更多的脚步声追过来，有人喊“那边看看”，有人喊“我录到了录到了”，动静从十几步外横穿过去，又往更远的地方散开了。
然后是另一双脚。
不急，不慌，一路踩实了走过来，停在他旁边。
胖子蹲下来。
林屿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落在自己脸上。
“死了没？”
林屿没动。
胖子沉默两秒，然后伸手，一个指头戳在他肋下。
“唔——！”
林屿整个人蜷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嘴里直接骂出来：“王胖子你TM——”
胖子已经蹲好了，手搭在膝盖上，咧嘴看他：
“装的。能喊能骂人，看来问题不大，还想装死骗我。你呼吸太稳了，哪有昏迷的人呼吸这么匀的。”
“……你观察力这么细，平时考试怎么没见你及格？”
“那能一样吗？”
胖子伸手拽他胳膊，“能站吗？”
林屿试了一下，右腿发软，半身重量直接压在胖子肩上。
他右腿虚浮无力，每一步落地都牵扯刺骨的疼，步履迟缓。
两人顺着土路慢慢走出林地，返程途中迎面遇上的第一个人，便是陶野。
陶野步伐不紧不慢，视线第一时间看向浑身灰土、一瘸一拐的林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不等林屿作答，身侧的王胖子抢先开口：
“他逃跑时踩进沟里崴了脚，摔得有点重。”
陶野静静打量他们片刻，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时，她不动声色回头一瞥，视线扫过林屿沾满泥土的裤腿，落在他沾灰的侧脸上，停了一瞬，才转身走远。
沿途又遇见几名往来同学，全程由王胖子一人遮掩，不露半点破绽。
最终两人停在校外街边的台阶上。
王胖子扶林屿坐下，让林屿后背靠着路旁的树。
安静良久，王胖子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可以啊林屿。”
“你藏得也太深了，原来你是奥特曼，瞒了我这么久。”
林屿垂着眼，看着掌心干涸的细小划痕，指尖微微蜷缩，声音沙哑疲惫：
“我也是刚知道我是，之前我一直以为这神光棒只是个玩具，根本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可是从头看到尾，一幕都没落下。”
王胖子看着他，语气坦然，“全校也就我完整看下来了。”
林屿抬眼望向远处的太阳：
“说真的，刚才那种局面我整个人都慌死了，两头怪兽堵死所有退路，计时器还在闪红灯，我差点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那片空地上了。”
他指尖无意识搓了搓掌心带着干涸划痕的皮肤，顿了顿，别扭地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声嘟囔一句：
“不过……我刚才是不是还算帅？”
王胖子翻了个白眼，笑得松弛随意：
“有点小帅。不过你刚才倒地那一下，姿势可真不算好看，整个人拍进泥里。”
林屿刚想反驳，他又补了一句：
“但硬扛到最后没跑这件事，确实挺帅的。”
林屿沉默片刻，吸了口气：
“别跟别人乱讲。”
“放心。”
王胖子应声，语气笃定，“我嘴严。”
林屿坐在台阶上卷起袖子，小臂内侧浮起一道淡红印记，位置恰好对应先前被哥尔赞撞击之处。
良久，林屿撑着台阶缓缓起身。
腿依旧疼，浑身依旧酸胀，但眼神已然镇定。
王胖子立刻起身，落后半步随行，不远不近，随时准备扶住失衡的他。
走着走着，林屿脚步突然一虚，身形猛地踉跄。
王胖子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等他稳住重心，便从容松开。
午后微凉清风里，林屿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王砚，以后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王砚脚步微快，自然与他并肩同行。
树梢晃动的光斑落满两人肩头。
走了一阵，王砚忽然开口：“林屿。”
“嗯？”
“刚刚那些事，你想一个人扛也行。别想那么多了，下次打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找个远点的位置录像。”
林屿没接话，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之前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有在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