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路灯下的树影在天花板上慢慢晃动。
他反复睁眼闭眼，睡意全无。
白天围挡上暗沉的污渍、机械的轰鸣，都在他脑海盘旋。
睡不着。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胖子的消息：“明天真的不一起吃了？”
他没有回复，反手扣下手机。
熬了十几分钟，他猛地坐起身，披上外套，攥住桌上的神光棒塞进衣兜，推门出去。
大半街区路灯熄灭，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空旷感压得人胸闷。
他沿着白日骑行的路径缓步往后山行进。
山脚铁皮围挡没有上锁，侧壁裂开一道窄缝，刚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
他挤过缝隙，跨过土坡，鞋底陷进湿润松软的泥土。
围挡内部一片死寂，偌大工地空空荡荡。
很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后山的夜，比城区更冷。
黑暗里，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树影在地面扭出怪异轮廓。
他没有打开手电，借着稀薄月光沿着土路向上走，碎石不断硌着脚底，泥水浸湿鞋边，冷风刮过耳廓，吹得人浑身冰凉。
行至岔路口，两条小道分列左右。
左侧大路宽阔笔直，直通山顶。
右侧小径被荒草封死，扎进密林深处。
右侧暗处飘来更重的土腥气，寒意也比左侧更甚。
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那里。
心里有个念头没成形，腿已经动了。
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时，草茎扫过手背，带出一道长长的湿痕。他才发现露水已经重到这个程度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知道该往味重的方向走。
一片破败的小庙慢慢在视野中浮现。
青石墙壁层层剥落，木门半敞，门洞里的黑，比外头还要黑一些。
他想跑，腿没动。
双脚像被铁钉钉死在原地，分毫挪动不得。
几秒后，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步步踏入祠堂的阴影之中。
祠堂狭小，空气弥漫着腐朽霉味。
正中摆一张破旧供桌，靠墙一排排牌位蒙着灰。
主位放着一尊巴掌大的泥塑人像，常年风吹日晒，五官早已风化了。
供桌上剩半碗糙米和几颗干瘪的野果，香炉香灰松散凌乱，看得出不久前还有人前来祭拜。
他扫过供桌与泥塑，瞥见泥塑前用砖头压着半截红纸。
“山阿公收”。
刚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什么，停住了。
供桌下方的地面盘踞着一团不规则的黑色糊状物。
质地黏腻湿滑，像是一团凝固的黑泥，没有头也没有尾巴，紧贴地面缓慢蠕动。
每一次挪动都在青石板留下湿痕，周遭野草被压得倒伏，腐朽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浓稠黑泥表层之下，像是有东西不停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后退半步，脚跟磕撞木门门槛，一声轻响划破寂静。
下一秒，地面黏腻的东西猛然舒展，速度远超他的反应。
滋滋的滑行声炸开，朝着他迅猛涌来。
跑。
他侧身撞出门框，双脚踩进泥土的瞬间全力狂奔。
慌乱间脚下打滑，身形踉跄，他咬紧牙关，呼吸乱得快要岔气。
身后滑行声不急不缓，死死黏着他的背影。
他全程不敢回头，胸腔剧烈起伏，一路冲到围挡缝隙，侧身钻出，踉跄着冲出数米，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喉咙干涩，浑身肌肉紧绷。
身后的追逐声响，凭空消失了。
他冷汗直冒。
抬眼望去，围挡内外都很安静，风停了，虫也不叫了。
那团暗物仿佛从未离开暗处，悄无声息缩回工地深处。
掌心浸满汗水，手不受控制发抖，胸口积压的害怕久久不散。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神光棒，指尖停了停，又松开了。
不是不想变身。
是这东西……说不上来。
而且它渗出来的那股气味，和围挡上那片暗印，和谷底那头怪物……
他不敢再往下想。
片刻犹豫，他缓步上前，贴着缝隙向内张望，围挡内部漆黑一片，一无所获。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下，正准备折返，缝隙深处的阴影微微一动。
那团东西贴着铁皮内壁探出，正在窥视他。
林屿身形一僵，下意识向后急退。
暗团也瞬间消融进黑暗，彻底隐匿了。
无声对峙就此展开。
一人一物隔着铁皮窄缝反复拉扯试探，他进退，暗处浊影便随之显隐。
它不进攻，不追击，也不肯彻底退走。
蛰伏于阴影之中。
肩背不自觉绷紧，强行压下慌乱，他弯腰拾起碎石，抬手砸向缝隙。
紧张让手腕发抖，石子擦过铁皮边缘，“当”的脆响在深夜格外刺耳。
暗处浊影身形微顿，缓缓向外挪动少许，被声响吸引，依旧不肯完全现身，也不愿退回深处。
晚风停滞，整片后山，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在空气里回荡。
长久僵持，加上酸胀感，让他有一些麻木。
林屿移开目光，朝着路灯的光亮缓步后退。
脚步一动，暗处黑暗立刻跟上。
向前行走，黏腻暗物顺着缝隙爬出尾随。
脚步定格，滑行声响同步静止。
一段固定距离始终横在二者之间，他被这片黑暗锁定。
林屿驻足回身直面整片阴影。
浊影当即停住，表层那一缕纤细黑烟不断渗出。
对峙了半分钟。
最终，暗色向内蜷缩，彻底沉入围挡阴影，消失不见。
危险暂时散去，他不再停留，快步朝家的方向行进，全程不曾回头。
走出很远，双臂依旧紧绷，浑身冰凉。
夜风很冷。
可他说不清，发抖究竟是因为寒意，还是心底的惧意。
踏入路灯笼罩的光亮地带，他的神经才稍微松弛。
低头看向满是冷汗的手掌，急促的呼吸开始平复，身体的颤抖却迟迟无法停歇下来。
对峙的情景不断在脑海重演。
他慢慢察觉到一处反常：对方数次拥有追上自己的机会。
在密林里，他脚下打滑、身形踉跄的那几秒，背后滑行声完全没有加速。
它只是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精准地把他推向围挡的方向。
它没想杀他。
它只是想让他离开。
林屿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比想杀他更糟。
他小腿微抖，等缓了会儿，才上楼。
脱下外套，把神光棒搁在桌面上。
他坐在床边失神发呆片刻，才翻身躺下。
身在灯火通明的屋里，被黑暗紧盯的窒息感依旧挥之不去。
浅眠之中，耳畔时不时响起泥土之上黏腻的滑行声响。
他侧过身，将冷汗浸湿的手心，死死埋进被褥。
泥土上蠕动的黑色轮廓，在眼底反复盘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