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二分，AIme站在麦克风架后，看着千景重新排列她未来一周的日程。触控笔每划一下，屏幕上就有一项安排变红。
今天下午的新曲排练，删除。
后天的联合采访，待协调。
周末的公开活动，AIme是否参加，未知。
至于再往后的日程——
千景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AIme的声音撞上吸音墙，又落回一片沉默里。排练室里没人接话。真白低头检查效果器，悠里默默把吸管插进早餐牛奶里递给AIme，彩咲则在键盘旁整理随身物品，动作和平时一样安静。
滴。
千景的触控笔又落了下去。
屏幕上多出两个字。
未定。
“等等。”AIme叼着吸管凑过去，“为什么要写未定？说不定我明天就回来了。”
“出发时间？”
“上午。”
“抵达时间？”
“这个……”
“能力确认需要多久？”
“呃……”
“盐城是否会临时增加任务？”
“应该——”
“不接受‘应该’。”
AIme叼着吸管退回麦克风前。
昨晚离开场馆时，她还觉得真白的问题很好回答。不就是去一趟盐城，唱首歌，确认自己的歌声到底有没有奇怪的效果吗？确认完毕，任务结束，回到神市。简单明快，连说明书都不需要。
交通、住宿、任务保密、演出调整——临时协力协议的滚动条拉到最下方，依旧细得几乎看不见。
事务所最后只敲定了一件事：十点前必须出发。所以她们把排练提前到了早上六点。昨晚还在舞台上唱安可，今天太阳刚冒头就抱着乐器集合，五个人全到了，甚至没人迟到。
“先把能确定的部分留下。”悠里在AIme旁边坐下，“采访和活动交给事务所协调。排练可以远程确认一部分，等AIme回来再合。”
“远程没法确认合奏状态。”真白说。
“所以我说的是一部分。”
“主唱不在，节奏吉他也少一个。剩下的部分没有完成度可言。”
真白说得毫不客气，手上却已经把AIme的吉他线接好了。悠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根线，笑了一下。
“那就在她出发前，尽可能多完成一点？”
真白没有回答，只抬手拨出一个清脆的音。
“目标是一遍完整试唱。”她说，“新曲至少从前奏走到最后一次副歌。AIme，不准临时加段落，不准冲出预定拍子，也不准看到谁有反应就擅自互动。”
“这里连观众都没有哦？”
“所以第三条是为了防止你对空气互动。”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需要写进排练守则的形象。”千景回答。
悠里把脸转到一边，肩膀已经在抖了。连彩咲的嘴角也弯了一下。AIme眯起眼看了真白和千景一圈，把这笔账暂时记下。
“准备。”
千景的鼓棒互相敲击。四下倒数落下，真白的主音吉他先一步切进前奏。
间奏只搭出最基本的轮廓，第二段主歌的细节仍在调整，真白甚至在谱面边缘留了三种不同的结尾方案。可当千景的鼓点压稳速度、悠里的贝斯贴上低音，彩咲的和弦从中间铺开时，它还是像一条刚刚亮起的路，出现在AIme面前。她扫下节奏和弦，开口试唱。
第一句，很稳。
第二句，也没问题。
第三句唱到一半，她想起盐城地图上那片难看的红斑。
铛！
真白用一个干净得近乎残酷的截音，结束了第一次尝试。
“早了半拍。”
AIme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我只早了半拍？”
“你为什么听起来还有点自豪？”
“毕竟我的脑袋刚才短暂去了趟盐城，人还留在这里已经很努力了。”
“把脑袋叫回来。重来。”
第二次，她在进副歌前唱错了词。第三次，节奏没错，声音却明显绷得太紧。谁都没提盐城。真白一次次停下，千景一次次重新给拍。悠里的低音始终留在AIme最容易接住的位置，彩咲则悄悄简化了和弦。第四次停下时，AIme抱着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真的很快就会回来。”
真白蹲在效果器前，头也没抬。
“具体是哪天？”
“……”
“明天？”
“不知道。”
“三天后？”
“不知道。”
“下周的活动之前？”
AIme张了张嘴，那个习惯性的“没问题”已经冲到了舌尖，却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不知道。”
“那就别说很快。”真白站起身，“那只是你希望自己能很快回来。”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悠里拍了拍手。
“好，期限问题暂时保留。现在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她把AIme喝空的牛奶盒从谱架上拿下来，换上新曲的谱面。
“不管她什么时候回来，这首歌都得给她留着。对吧？”
千景看了一眼屏幕，把新曲排练从日程里单独拖了出来。
“保留。时间未定。”
彩咲点头：“我也会把键盘部分带去盐城练习。”
真白翻过一页谱，停在了最后一次副歌。
“从这里开始。”
她们跳过尚未完成的前奏和主歌，直接翻到最后一次副歌。谱面再往后还是空的，结尾也没有定下来。千景给出拍子，AIme吸气开口。
唱到副歌中央，那句从最早一版歌词里留到现在的话终于没有被盐城挤乱。
“沮丧也好、绝望也好，那都是努力后的你可以有的情绪。”
歌声撞上排练室的吸音墙，又落回四个人的演奏中。真白的旋律不再追着她纠错，而是从上方托住她的声音；悠里的贝斯稳稳压住每一次换气；彩咲的和弦很轻，千景的鼓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谱面上还空着大片位置，五个人的声音却已经稳稳扣在了一起。
最后一个音结束时，AIme的手指还压在琴弦上。
余音应该很快消失。
可某种更低沉的声音，从它下面浮了出来。
嗡——
不像电流。
也不像空调或隔壁房间的低音。
那声音有换气，有起伏，还有许多个无法分辨的嗓音黏在一起。它们拖着同一个模糊的音节，隔着很远的距离，组成了一段几乎听不清的合唱。
AIme猛地转过头。那边只有一面吸音墙，没有音箱，没有门，墙后甚至不是街道。
“怎么了？”悠里问。
低沉的合唱停了。
“你们刚才……加了和声？”
真白皱眉：“没有。”
千景抬起鼓棒：“从最后一次副歌再来。AIme，集中。”
“哦，好。”
昨晚的演出、紧急通讯、不到三个小时的睡眠。AIme揉了揉耳廓，把那阵声音归进疲劳造成的错听，重新看向麦克风。
千景还没有敲下第一拍。
她也还没有开口。
可在城市中某个根本不存在的方向，那阵低沉的合唱已经先一步唱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