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十分钟，AIme还跪在事务所门口，和自己的行李箱僵持不下。
她整个人压在箱盖上，头顶两束翘起的头发都快跟着趴下去了。拉链好不容易往前挪了两厘米，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死死卡在原地。
“奇怪，刚才明明还能关上……”
“因为刚才里面没有这袋东西。”
彩咲从侧面抽出一大包零食。
包装袋上贴着悠里的便签。
——不知道要去多久，路上记得吃。
“也没有这个。”
她又抽出一块备用电源。
这次的便签属于千景。
——每日二十二点前报告次日安排。不要失联。
最底下还压着真白打印的新曲谱面。纸张边缘写着一行冷冰冰的小字。
——回来以后重唱。别以为逃得掉。
AIme把三张便签叠好，塞进谱面夹层。零食被转移到随身包后，她重新压上箱盖。
咔哒。
“看，赢了！”
“恭喜。”彩咲拉起自己的行李，“接下来请保持这个状态，别输给出发时间。”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进事务所安排的车里。
AIme抱着吉他坐进后排。行李箱和一只装着便携键盘的硬壳箱并排躺在后备厢，车门在身侧合拢。以往坐上事务所的车，多半是去邻区参加活动，或者赶下一场演出。今天，车载导航上的终点写着盐城。昨晚，那座城市还只是地图上的一片红斑。
车辆驶上主路。熟悉的高楼、广告屏和早高峰人流从窗外向后退去。AIme下意识摸了摸耳朵，那阵低沉的合唱没有再出现。至于她今天总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这件事，暂时不在讨论范围内。
“先睡一会儿。”彩咲说，“离盐城还有一段路。”
“我不困。”
AIme说完便打了个哈欠。
彩咲看着她。
“这是肺部在表达出发的喜悦。”
“那你的肺很有精神。”
AIme转向车窗，强撑着睁了四分钟的眼睛。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看不见神市的高楼了。道路两侧变得空旷，偶尔经过的小型城区也少有行人。更远处立着一排颜色灰暗的建筑，外墙像是被什么东西整片剥掉，裸露的钢筋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有些楼已经搭上新的外墙，更多的只用围挡封住入口。
“到盐城了吗？”AIme揉着眼睛问。
“还没有。这里是几年前受动乱波及的外围区域。”
彩咲合上手里的终端。
“盐城只是主要发生地。周边也留下了不少这样的地方。”
一座废弃公交站停在断掉的辅路边，站牌下面还贴着早已褪色的线路表。再往前，是长满杂草的商店入口和一栋只剩半边招牌的住宅楼。翻新的道路从这些建筑中间穿过，平整得有些突兀。
AIme贴着车窗看了很久。新闻镜头从来不会在一块破站牌上停留这么久。它们只会从高处拍下整片区域，再用一串数字说明这里损失了多少。
“这里一直没人回来住吗？”她问。
“有些区域恢复了。”彩咲说，“有些还没有。”
AIme轻轻应了一声。真白昨晚的问题又浮上来，和车窗外后退的废墟叠在一起。车辆放慢速度，前方横着一座废弃检查站。褪色的顶棚遮住半条道路，玻璃岗亭里空无一人，旁边的混凝土隔离墩却还留着深深的撞击痕迹。
司机转动方向盘，从隔离墩之间绕了过去。AIme回头看了一眼，检查站很快被甩到车后，只剩一条歪斜的警示带挂在围栏上，被风吹得一下下拍打铁网。
“从现在开始，别戴耳机。”彩咲忽然说。
AIme转回来：“行动训练开始了？”
“如果这也算训练，那大概是入门前的说明书。”
彩咲将一只小型通讯器递给她。
“第一，任何时候都要保证自己能听见现场警报和队伍指令。第二，不要因为对方看起来还能沟通就擅自靠近。患者的身体强度可能远超外表。”
AIme接过通讯器，认真点头。
“第三，如果有人下达撤离命令，立刻撤离。不要回头找人，也不要想着‘再做一点就好’。”
“最后那句为什么听起来像是专门对我说的？”
“因为就是专门对你说的。”
AIme无言地把通讯器夹到衣领上。
“还有吗？”
“不要离开队伍视线。不要独自追人。没有确认环境以前，不要随便开口唱歌。”
AIme的手停了一下。
“唱歌也不行？”
“没人知道你的歌声会对患者产生什么效果。昨晚那个人安静下来了，不代表每次都会一样。”彩咲看着她，“在确认以前，歌声也是一种我们不了解的力量。”
昨晚，她还用这只手拨动琴弦，带着台下几万人一起挥动。现在，唱歌也被列进了需要等待指令的事项。
“彩咲一直都在做这种工作吗？”她问。
“没有。”
彩咲望向窗外。
“我是资历很浅的普通Cleaner，之前主要驻守神市。我的净化效果又很弱，真正进入高风险现场的次数很少。”
“所以，我能教你的只有这些最基本的常识。前线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说得好直接……”
“这件事最好直接一点。”
“可你昨晚看起来一点都不慌。”
“因为我一慌，你一定会先冲过去。”
“这是什么危险人物评价……”
“客观评价。”
彩咲放在膝上的手正捏着终端边缘，指甲压得发白。
“到了总部以后，听队长的话。”
“队长？”
“负责新小队的人。其他情况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AIme本来想问他是怎样的人。彩咲已经低头检查通讯频道，她便把问题咽了回去。
车身猛地一顿。
安全带瞬间勒住肩膀。AIme整个人被拽回座位，怀里的吉他险些磕上前座。
“怎么了？”
司机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前方。
道路被封住了。
两道临时隔离栏横在路中央，警示灯急促闪烁。几名穿着Cleaner制服的人正在把车辆引向旁边的岔路，街道更深处看不见行人，只有一辆被丢在路边、车门还敞着的货车。
彩咲立刻打开终端。
近到AIme甚至能从高楼之间看见Cleaner总部所在的建筑轮廓。
可终端里的安全路线仍然笔直穿过眼前这条街。
“最新通报里，这里没有患者活动。”彩咲说。
车窗外，一名Cleaner快步跑来，抬手示意司机降下玻璃。
“前面临时封锁。”他的呼吸很急，“发现疑似患者，正在向这边移动。所有车辆立刻掉头。”
封锁线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车边的通报。
金属卷帘门向外鼓起一个深坑。
第二声紧接着落下。
整扇门从中间裂开了。
街上的Cleaner同时转身。
彩咲一把按下车门锁。
“AIme，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捏住终端的指节却已经泛白。
AIme盯着那扇变形的卷帘门。导航上的终点只剩一条街。她把车上刚背过的注意事项，又从第一条想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