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结束四十分钟后，AIme还在和一份表格对峙。
总部的记录终端没有舞台灯，也没有观众，只有一个光标耐心地闪个不停。它停在“未按安排接触患者的原因”后面，像是在等她给出一句足够像样的话。
AIme已经删掉了三个版本。
“我觉得他还听得见。”
她念出第四个版本，转头看向彩咲。
“写你当时的判断就好。”彩咲说。
“可这句话看起来很像在给自己找理由。”
“因为你确实需要填写理由。是否成立，由复盘的人判断。”
AIme重新看向屏幕。原来记录不是把事情写得越正确越好。她想了想，在后面补上一句：现场患者仍能回应拓真的问话，判断可以继续沟通；考虑到周围患者即将进入空地，自行接近并尝试演唱。
按下保存时，她忽然觉得最后那行字特别扎眼。
自行接近。
这四个字比“唱给一个人听”难听多了，却也没有写错。
终端右上角弹出一条新提示。首次行动记录刚同步给事务所，对面便回传了一份更新后的AIs日程。原本挤得密密麻麻的安排被重新标上颜色，未来两天留出了可协调时段，后天下午的排练则被千景牢牢钉在原位，后面还附着一行备注。
——不接受再次改为“未定”。
“千景的备注为什么也会跟着正式文件过来？”AIme问。
“因为她发给了事务所的日程负责人。”彩咲已经把那份日程拖到Cleaner的任务页面旁边，逐项核对，“明天全天可以协调，后天上午也可以。下午必须返回神市，移动时间不能占用排练。”
她勾选两个空档，提交给负责对接的Cleaner。不到半分钟，明天上午便出现了一个灰色的暂定标记。
基础训练。
“等等，复盘还没开始，训练已经排上了？”
“只是预留时段。”
“这个速度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能排进日程，通常比排不进去好。”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打开。拓真抱着记录器进来，由良跟在后面。友宗最后一个进门，两边手腕仍缠着固定带，左手夹着行动报告，右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他把咖啡放到桌边，先看了一眼AIme面前的屏幕。
“写完了？”
“刚写完。”
“那就开始。早点结束，医疗室才肯把我的手还给我。”
拓真看向他的固定带：“你的手现在不就在你身上吗？”
“使用权暂时不在。”
由良把记录器接入桌面终端，没有理会这场关于手腕归属权的讨论。墙上的屏幕很快分成两部分，左边是行动结果，右边是指令执行。
友宗先打开左边。
“目标区域居民已经全部撤离，没有人在第二次转移中受伤。现场患者完成分流，重症个体受到压制，其余个体暂时稳定。”
他的目光落到AIme身上。
“AIme的现场演唱配合彩咲稳定了部分患者，给拓真留出了完成疏散的时间。记得把这点写进去。”
AIme刚坐直一点，友宗便打开了右边。
“同时，AIme脱离原定疏散位置，在收到留在原位的指令后自行接近患者，并在能力范围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开始演唱。”
屏幕上依次多出三条记录。没有醒目的红字，也没有警告音，只是安安静静地留在她名字下面。
“这三条也照实记录。”友宗说。
AIme望着左右两栏。帮助撤离是真的，没有听从安排也是真的。它们没有互相抵消，只是并排待在同一张屏幕上。
“我当时以为，再等下去就只能强制压制了。”她说。
“你的判断写在补充记录里。”友宗点了点右边那栏，“违规也写在这里。复盘不是从两件事里挑一件留下。”
由良调出街边记录器的画面。患者冲向空地，AIme抬起左手，所有人的动作停在同一帧。
“还有这一项。”
她把画面放慢，再播放一次。
“同步停步的触发条件不明。不能确认与手势、歌声、视线或其他因素中的哪一项有关，之后也没有复现。”
“当时还在撤离。”AIme说，“总不能让他们再跑一次试试……”
“所以没有测试。”由良的语气没有变化，“也正因为没有测试，这项现象不能当作可用手段。”
她在记录分类中选中了“风险事件”，又在后面加上“无法复现”。
AIme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它现在安分地放在桌上，怎么看都不像能让一群患者同时停下的东西。
“我还是觉得，AIme那次接近避免了更大的伤亡。”拓真把疏散路线叠到画面上，“出口只剩一个，居民和患者之间的距离还在缩短。要是直接压制，混乱很可能波及撤离人群。”
AIme立刻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不过，”拓真把她的感激接住，又原样推了回来，“这不能把违规那栏删掉。下次的患者未必会停，撤离路线也未必正好在身后。我们不能让所有人都等着你的运气再成功一次。”
“……明白。”
“别这么看我。我是救援位，最讨厌增加伤员。”
友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一秒便皱着眉放下。AIme怀疑他终于尝到了自己泡出来的东西，不过队长没有给咖啡填写事故记录，只把复盘结论提交上去。
“行动结果有效，指令执行不合格，未知现象作为风险单独保留。还有异议吗？”
由良确认了风险条目。拓真在撤离结果后签名。彩咲补上扩音设备的使用时段，AIme也在自己的说明下按下确认。
记录锁定后，她的临时权限页面自动刷新。
“外部协力者”仍然写在姓名下方，没有消失。有效期限那一栏却从“首次能力确认结束”变成了“等待事务所回复”。
几乎同时，彩咲的终端响了一声。
“总部向事务所发出了延长申请。”她迅速扫过内容，“有附加条件。”
AIme凑过去。
第一项：完成基础训练前，外部协力者仅参与疏散工作。
第二项：现场演唱必须得到行动指令。
没有禁止她再进现场，也没有因为刚才的结果直接把她当成正式Cleaner。那扇门只开了一条不算宽的缝，还在门边摆好了两道明显的限行标记。
彩咲核对了申请中的条件，把先前附在记录后的可协调时段重新确认了一遍。几秒后，事务所的对接渠道回传接受通知，页面上的暂定标记随即转为确认。明天上午的基础训练稳稳落进AIs日程与Cleaner安排之间。
“看来千景不用再收到一个‘未定’了。”彩咲说。
AIme盯着训练项目，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她还可以留下。
友宗把一份课程资料推送到她的终端。
“明早八点，别迟到。”
“第一课是什么？”
屏幕亮起。课程标题下面只有一句开场说明。
成为Cleaner以前，必须先明白净化可能带来的三种结果。
AIme的手指停在了“开始学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