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六分，AIme提前四分钟走进训练室。
她原以为会看见防护装备、模拟患者，或者至少有一块适合练习走位的空地。房间里却只有几排桌椅和一面屏幕，像极了事务所每次宣布重要安排时使用的会议室。
友宗坐在第一排，两边手腕还缠着固定带。他面前放着一杯新的速溶咖啡，位置离终端很远，大概是为了避免两者发生任何形式的接触。
“早。”AIme把终端放到桌上，“你的手拿回使用权了吗？”
“医疗室批准了有限使用。”
“包括泡咖啡？”
“那属于基本生存能力。”
AIme看了一眼那杯颜色可疑的液体，决定尊重不同物种对生存的理解。
“今天不练撤离吗？”
“下午再练。上午先讲患者处置。”
友宗接入终端，训练室的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屏幕亮起，没有课程目录，只有三个并排的空白方框。
“Cleaner面对患者，通常会得到三种结果。”
第一个方框开始播放记录。
画面来自一条住宅楼道。一个人缩在安全门旁，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对任何靠近的人大喊。负责处理的Cleaner没有继续接近，只隔着一段距离不断和他说话。记录很长，中间几乎没有激烈动作。那个人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自己松开了挡住安全门的手。
画面右侧陆续出现后续检查结果。AIme看不懂其中大部分数值，只看懂了最后一行：症状消退，恢复稳定。
“他好了吗？”
“这次好了。之后仍然需要观察，也有再次发作的可能。”
友宗在第一个方框下写入四个字。
安抚治愈。
“这也是净化？”AIme问。
“是。”
“没有使用能力，也没有打起来。”
“所以是最理想的结果。”
第二个方框亮起。
新的记录里，患者已经无法回应呼喊。他推翻路边设施，不断冲向试图撤离的人群。几名Cleaner从不同方向限制他的行动，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人压倒。画面结束时，患者被约束装置固定，仍在剧烈挣扎。
屏幕旁边没有“症状消退”。只有危害暂时解除，以及等待后续处置。
“压制控制。”AIme看着记录上的结论念道。
“患者没有恢复，但现场不能继续等。”友宗说，“先让他停下来，把人群撤走。”
AIme想起昨天撞碎玻璃门的高大患者。友宗手腕上的识别色亮得刺眼，拓真把约束带扣上去的时候，那个人也没有真正平静下来。
第二个方框下面同样出现了“净化完成”。
她皱了皱眉。
第三个方框迟迟没有播放。
屏幕里只有一份行动记录。前几页是连续发出的撤离警告，后面几页出现大片损坏标记。患者的状态评估一路上升，最后停在最高处。
再往下，记录结束。
“视频呢？”AIme问。
“基础课程不需要看。”
友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伤情转移，也没有后续观察。
患者死亡。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是Cleaner杀了他吗？”
“行动导致了他的死亡。”友宗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再不阻止他，撤离区里的人会先死。”
第三个方框下方也出现了同一个词。
净化完成。
三个方框同时亮起后，AIme的终端弹出第一道练习题。
——面对患者时，应当优先争取哪一种结果？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安抚治愈”。屏幕停顿两秒，答案旁边跳出一行提示：现场条件不足，无法判断。
“这算什么题？”AIme举起终端，“至少把条件写完整吧。”
“它已经很接近现场了。”
“现场会拿一道没写完的题让人作答？”
“还会倒计时。”
AIme看了看友宗，确认他并没有在开玩笑，低头给这道题点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差评选项。
AIme盯着三个并排的结果。第一个人自己走出了安全门，第二个人被束缚着带离现场，第三个人再也没有离开。
“我不喜欢这个词。”她说。
“净化？”
“嗯。听起来像是把什么脏东西清理干净了。”AIme指向第一个方框，又移向第三个，“可他们都是患者。为什么回到正常生活和死在现场，会用同一个词？”
友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三份记录缩小，放进同一张行动表。净化只是表格最上方的任务名称，真正的结果分别列在它下面。
“所以复盘时，没人能只写一句‘净化完成’就交差。”他说。
“可在现场，你们还是这样叫。”
“叫习惯了。”
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漂亮，甚至有些让人生气。AIme原本以为友宗会给出一段更像标准答案的说明，至少能让那个词听起来合理一点。
他却只是把昨天的行动记录调了出来。
穿衬衫的患者坐在墙边，撞碎玻璃门的患者被压制在地，其他人在歌声中逐渐停止躁动。同一处现场，三种结果几乎都露出了影子。
“昨天那个一直说不能回去工作的人，算第一种吗？”
“还不能确定。只能说他有机会。”
“撞碎玻璃门的那个人是第二种。”
“对。”
AIme看向没有被打开的第三个方框。
“如果疏散失败呢？”
“就可能轮到第三种。”
她忽然明白，昨天友宗说的“准备强制压制”，并不只是在宣布下一步行动。那句话后面还有一条会不断变坏的路。患者越失控，周围的人越危险，Cleaner能够留下的选择就越少。
可那个穿衬衫的男人当时还听得见。
“如果我没有走出去，他最后会是哪一种？”
“不知道。”
“如果我的歌声让患者更躁动呢？”
“也不知道。”
AIme趴到桌上，额头差点撞上终端。
“这门课怎么到处都是不知道……”
“因为你昨天遇到的是现场，不是考试题。”
友宗站起身，用缠着固定带的手关掉三份记录。屏幕随即切换成一段模拟警报，倒计时从三十秒开始下降。
“你可以一直把安抚治愈当成目标。”他说，“但真正的现场，不会给Cleaner选择理想答案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