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AIme重新站在神市的聚光灯下。
灯光不算强，台下也只有几百名观众。没有警戒带，没有不断刷新的患者位置，更没有人会在她唱到一半时撞碎玻璃门。主持人正按照流程介绍AIs接下来的活动安排，台侧的工作人员举起提示板，提醒她们准备最后的简短演奏。
一切都和离开以前差不多。
只有AIme在听见“准备”两个字时，下意识确认了一遍最近的出口。
“看什么呢？”悠里小声问。
“没什么。”
千景的鼓棒敲出起拍。AIme把手放回吉他，真白的主音从另一侧切进来，彩咲的键盘铺开和弦，悠里的贝斯稳稳接住低音。
前奏响起，观众席立刻亮起一片挥动的应援灯。
这才是她熟悉的声音。
AIme靠近麦克风，第一句歌词自然地唱了出来。没有人在通讯里报告躁动程度，也没有谁要求她等待指令。她只需要看着台下，在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副歌到来以前把所有人的期待往上推。
唱到最后一个高音时，胸口却忽然空了一下。
声音没有断。她用换气前剩下的那口气把音稳住，真白的主音吉他随即接过旋律，演奏按照预定收束。
台下的欢呼准时响起。
AIme笑着挥手，直到五个人一起退到幕布后面，才扶住墙长长吸了一口气。
“水。”
悠里已经把拧开的瓶子递到她面前。
“谢谢。”
AIme连喝了几口，胸口那阵奇怪的空荡很快消失。她在盐城唱了那么久，今天又赶车回来，累一点好像也很合理。
“刚才唱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你换气比平时急了很多。”悠里说。
“有吗？”
“有。换气的时候，肩膀都抬起来了。”
AIme立刻把肩膀放下。
“现在看不出来了。”
“我不是在提醒你注意镜头。”
悠里还想说什么，工作人员已经通知她们准备返回事务所。公开活动没有超时，演奏没有失误，AIme甚至完整记住了所有流程。她在心里给今天的自己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试图把刚才那一下呼吸也一起圈进去。
一个小时后，这个圆圈被真白划掉了。
排练室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七份编曲文件。
文件名从“新曲调整”一路排到“新曲调整最终确认前再次调整”。最后一份后面甚至没有编号，像是连真白都放弃了继续命名。
“为什么会有七份？”AIme问。
“因为主唱兼节奏吉他不在。”真白坐在效果器旁，“你每天传回来的试唱状态都不一样。第一份按原调，第二份给你留换气，第三份削掉一段节奏吉他，第四份又把它加回来。”
“那第五份呢？”
“第五份是我发现你在第三份录音里唱错了调以后，短暂失去理智的产物。”
“可以听吗？”
“已经删除了。”
AIme觉得有些可惜。
真白把最新谱面推到她面前。
“今天按这一版。不要临时改，不要抢拍，也不要在最后一次副歌突然觉得还能再唱一遍。”
“我最近明明很遵守指令。”
“你昨天的行动记录不是这么写的。”彩咲说。
AIme转头看她：“为什么连你也站在那边？”
“我站在键盘这边。”
千景没有参与方位之争。她把重新整理的日程投到屏幕角落，排练、移动、盐城训练和待协调事项挤在一起，颜色比患者活动地图还复杂。
“明早返回盐城，确定。”她说，“下一次回神市的时间？”
“还不知道。”
“后续是否参与现场行动？”
“完成训练以前只参与疏散。演唱必须等指令。”
“我问的是时间。”
“……还不知道。”
千景的触控笔停在屏幕上。
“我可以接受紧急任务，不能接受所有安排永远停在‘可能’。至少告诉我，哪些部分可以远程完成，哪些必须等你回来，临时变化最晚什么时候通知。”
AIme张开嘴，差点又说出“我会想办法”。
真白已经抬起眼。悠里还拿着她刚才喝过的水瓶。彩咲没有替她回答。
“今天排练结束前，我整理出来。”AIme说，“能确定多少，就先写多少。”
千景这才把日程缩回屏幕一角。
“开始。”
第一遍合奏在第二段主歌停下。AIme的节奏吉他慢了半拍。
第二遍撑到副歌，换气却又乱了。真白没有立刻指出问题，只让她从前四小节重来。第三遍唱上高音时，胸口那阵空荡再次出现，像有人突然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小截声音。
悠里的贝斯停了。
“休息十分钟。”她说。
“我还能唱。”
“我知道。”悠里把水瓶重新递过来，“所以趁现在还能唱的时候休息。”
真白没有反对。千景把计时器设成十分钟，彩咲则低头给事务所的对接人员发送今天的状态记录。
AIme坐到墙边，努力把呼吸放慢。大概是睡眠不足，也可能是两座城市来回赶得太急。盐城那次演唱结束后她明明没有多累，今天反而像有人把迟到的疲惫一次全塞了回来。
排练最后停在新曲的结尾前。真白保留了最新编曲，没再增加第八份文件。
离开排练室时，天已经黑了。
AIme在化妆间洗掉舞台妆，抬头看向镜子。灯光从两侧照过来，镜中的脸因为疲惫显得有些苍白，轮廓却和往常没有区别。
镜框边缘夹着一张旧证件照。那是她刚进事务所时留下的，头发还没有现在整理得好，表情也僵得像被镜头临时抓住。
AIme把照片拿到镜子旁边。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脸部轮廓，连下巴的线条都没有明显变化。照片旧了，她却像只是换了一套衣服。
她盯了几秒，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
“灯太亮了吧……”
AIme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镜中的脸只剩下连续排练后的倦意。她把照片重新夹回镜框，关掉化妆灯。
那一点点说不清的不安，也被留在了黑下去的镜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