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AIs的排练室里亮着五盏灯。
准确来说，是四盏顶灯和千景的终端屏幕。她坐在鼓组后面，逐项检查AIme昨晚发来的安排，神情严肃得像在审核一份足以决定乐队存亡的文件。
AIme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早餐。
“公开活动，不调整。”千景念道，“必须全员到场的合奏，提前标记。编曲结构可以远程确认，节奏吉他部分在离开神市前优先录制。Cleaner临时任务由事务所同步，收到变更后立刻告知全员。”
“怎么样？”AIme问。
千景继续往下看。
“下一次返回神市的时间，仍然未定。”
“这个真的不是我能决定的……”
“所以保留未定，但标出了不能远程完成的项目。”千景收起终端，“至少比一个空格有用。”
这大概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级别表扬。
“能开始了吗？”真白坐在效果器前，脚边摆着昨天保留下来的第七版编曲，“我们七点四十分必须结束。八点出发，谁都不准用‘最后一次’为理由拖时间。”
AIme默默把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悠里看见了，笑着替她拿走早餐包装。彩咲已经坐到键盘前，终端放在谱架旁边，Cleaner的通讯提示全部调成了震动。
千景敲下四拍。
排练从昨天停住的位置开始。
新曲只差最后一段收束。真白写出的主音旋律已经完整，问题在于AIme的节奏吉他和主唱要怎样落下来。之前几版不是结束得太急，就是为了等她换气拖得太长。五个人反复走了三遍，最后一个音仍然像找不到该停在哪里。
“再延长两小节呢？”AIme问。
“你昨天高音以后连气都没喘匀。”真白说，“不延长。”
“今天已经没事了。”
悠里把手搭在贝斯弦上：“先唱完一遍再申请健康证明。”
AIme只好接受临时观察。
第四遍开始前，真白删掉原本复杂的收尾，把主音旋律停在副歌最后一句之后。千景没有立刻落下重拍，只留出一拍空白。悠里的贝斯从下面托住余音，彩咲用一个很轻的和弦把空缺填满。
AIme听见了那个位置。
她没有追着余音多唱，而是扫下最后一次节奏和弦。
千景的鼓点同时落下。
五个人在同一拍停住。
排练室里只剩下琴弦细微的震动。谁都没有马上开口，像是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把刚刚找到的结尾吓跑。
真白最先低头，在谱面上画下最后一道小节线。
“保存。”
AIme立刻扑向终端：“文件名让我来！”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
“正因为你还没说，阻止起来比较省时间。”
真白把文件保存为最普通的新曲编曲稿。版本编号终于没有继续增加，屏幕上七份文件排在一起，像一场漫长事故留下的完整记录。
千景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她说。
“那就完整来一遍。”
这一次没有人在中途叫停。
AIme的节奏吉他贴住鼓点，真白的主音从上方越过去。悠里的贝斯和往常一样，总在她快要冲得太远以前把节奏拉稳。彩咲的和弦铺在中间，既没有刻意突出，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处空洞。
快到昨天那个让她胸口发空的高音时，AIme提前换了一口气。这一次声音稳稳地撑住了，胸口虽然还有一点迟来的疲惫，却没有再突然空下去。
她没有多唱，也没有临时加上任何互动。
最后一拍落下，五个人一起停住。
“完成了！”
AIme抱着吉他转了一圈，背带险些扫到麦克风架。真白伸手扶住架子，顺便把她按回原位。
“只是雏形。编曲细节、歌词、现场版本，全都还要调整。”
“那至少也是一个可以继续的版本了。”
AIme看着屏幕上排开的音轨。昨天还在互相挤压的日程、盐城的警报和真白多出来的七份文件，好像终于在这首歌里找到了一块能同时容下它们的位置。
“昨天它还停在结尾前面。”AIme说。
“今天也只是多了一个雏形。”真白提醒她。
“可是有了这个结尾，下一次就能从这里继续下一首歌了。”
AIme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刚才的最后一个音已经散了，弦上却还留着一点细微的震动。
“如果新歌可以这样的话，AIs应该也可以的吧？不管中间隔了多久，以后都还能继续唱下去。”
悠里靠着音箱问：“继续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能唱多久就唱多久。”AIme想了想，又笑起来，“最好能一直唱下去。一直到……永远？”
千景抬起手腕：“永远无法录入日程。下一次完整排练暂定三天后。”
“你就不能先回应一下气氛吗？”
“已经回应了。三天后。”
悠里笑起来。
“我觉得永远太长了。至少能先保证下一次的演出，再考虑后面的。”
彩咲的手还放在琴键上。
“一直不发生变化，应该也不叫永远。”她说，“不管去了哪里，最后还愿意回来继续，或许更接近一点。”
AIme认真想了想，觉得每个人的答案好像都对，又好像没有一个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真白合上谱面。
“你每次说永远，都像在说一件只要相信就会发生的事。”
“相信很重要啊。”
“承诺更重要。”真白看着她，“别用愿望代替你该做的安排。”
排练室安静下来。
过去的AIme大概会马上说“没问题”。说完以后，她也会真心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至于日程怎样挪、缺掉的部分由谁补、下一次任务什么时候来，那些麻烦总能等到发生时再想。
可真白脚边还摆着七份编曲。千景的日程上也还有一块无法填满的空白。
“我不能保证每次都准时回来。”AIme说，“也不能保证盐城不会突然叫我过去。”
她停了一下，没有让熟悉的保证抢在后面。
“但我会先把能做的部分完成。行程一变就告诉你们，不让所有人等到排练开始才发现少了主唱和节奏吉他。做不到的，我也会直接说。”
真白看着她，过了几秒才重新打开谱面。
“那就从这次开始。”
千景在三天后的排练后面加上了“待事务所确认”，没有删除。悠里把完整合奏的录音发进五个人的共享目录，彩咲则将盐城与神市的两份日程重新并排放好。
AIme低头确认自己的节奏吉他录音已经保存。
就在这时，彩咲谱架旁的终端震动起来。
不是一次。
连续三次短促震动后，屏幕自动跳出盐城患者活动地图。AIme记得上次看见它时，红色区域还分散在城区外围。现在，几个原本独立的光点已经连在一起，新的警示范围正沿着道路向外扩大。
彩咲站起身。
“排练要提前结束了。”
“不是还有十分钟吗？”千景问。
“盐城要求我立刻返回。”
几乎同一时间，AIme也收到了事务所发来的行程变更。原定出发时间被提前，刚刚整理好的日程又多出一条醒目的红线。
这一次，她没有说“很快就回来”。
AIme把变更信息转发给全员，在三天后的排练旁边补上远程确认时间，然后收起终端。
地图上，扩大的红色区域仍在闪烁。
患者正在形成新的集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