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开始失去每天原本的顺序。
早晨的公交没有发车，商店也不再按时间开门。道路一段接一段封闭，刚恢复的供电随时可能再次中断。避难所用广播报时，却总有人在听见晚餐通知以后才发现外面还是白天。
AIs的小型现场也跟着行动安排不断改变。
第一处提前了一个小时，因为患者靠近原定路线。第二处只唱了七分钟，医疗车辆便要使用通道。第三处的扬声器刚架好，通讯又中断了十几分钟。
终端上的时间表已经追不上变化。千景改用纸张写下每一处开始和结束的时间，再让随车人员分别带走。通讯断开时，她就在鼓边敲出约定好的节拍；真白听见以后接入吉他，悠里则到走廊另一端确认那里也能听见。
城市原本的节奏正在消失，AIs只能把自己的节拍一小段一小段地放回去。
每次演唱都经过行动频道确认。情况再紧急，友宗仍保留医疗限制，AIme出发以前也必须重新检查状态。可需要稳定的地方越来越多，原本留出的间隔还是被道路封锁和临时求援挤得七零八落。
AIme记得自己在每一张安排后面都按下了确认。
可她开始记不清那些确认发生在哪一天。
“下一处是医疗点？”她坐进行动车时问。
彩咲正在收起便携键盘。
“医疗点刚结束。”
AIme愣了一下。
“刚才不是综合馆吗？”
“综合馆是上午。”彩咲看向她，“你记得医疗点唱了什么吗？”
AIme当然记得那份编曲。真白删掉了鼓组最重的部分，悠里在第二段才进入，最后由彩咲单独留住和弦。
可她想不起自己站在医疗点里的样子。
记忆从行动车经过一段封闭道路开始，下一段已经是她坐回车里，手边放着喝掉一半的水。中间那十二分钟像被人从日程上整齐地剪走了。
“我唱完了吗？”
“唱完了。”彩咲说，“中途没有停，音也没有错。”
“还有别的吗？”
“你在第八分钟问过一名伤员要不要把扬声器调低。结束以后，你还帮工作人员把麦克风线移出了通道。”
每一件都像她会做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AIme更难接受那十二分钟完全不属于现在的自己。要是画面里的她唱错了、跌倒了，或者说出奇怪的话，至少能找到记忆断开的边缘。可她只是照常完成所有动作，然后把一段完整的时间留在了身后。
“那可能只是太累了。”
“你连自己唱过都不记得。”
彩咲没有顺着她把这件事说轻。她把情况发给医疗室，也通知友宗取消下一处演唱。
AIme看着终端上的安排变成灰色。
“那边已经等了很久。”
“所以更不能让你在不清醒的时候过去。”
“我现在很清醒。”
“那你告诉我，刚才结束以后是谁把水递给你的？”
AIme低头看向水瓶。
瓶盖已经被拧开过，她却没有答案。
彩咲调出医疗点留下的现场记录。画面里的AIme站在一组临时病床前，按照编曲完成了整段演唱。她甚至在结束时提醒靠近门口的人不要堵住通道，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AIme把记录往回拖了一次。
画面中的自己记得歌词、记得撤离要求，也记得朝远处没办法靠近的人挥手。
只有坐在车里的她什么都不记得。
“看起来完全没问题。”她说。
“所以才更需要回去检查。”彩咲关掉画面，“如果你唱错或晕倒，至少我们当时就会停下。”
行动车临时改道返回总部。途中又有一条街失去供电，路口的信号灯全部熄灭。工作人员正在用手势引导撤离车辆，远处却有一群患者沿着车道缓慢靠近。
拓真把车停在安全距离外。
“前面过不去。先等他们离开路口。”
患者没有攻击车辆，也没有继续向城区深处移动。他们只是站在道路中央，朝行动车的方向看过来。
由良暂时找不到能够绕开的道路。后方还有一辆医疗运输车正在靠近，行动车不能一直停在这里。拓真打开车外广播，请患者离开车道，没有人移动。
“不能用演唱。”彩咲说，“你下一次检查还没完成。”
“我知道的，我只是……看看他们。”
AIme没有去碰麦克风。她只是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些人，心里希望他们能往旁边走一点。
AIme隔着挡风玻璃与最前方的人对上视线。
那种等待再次出现了。
不是听见歌声以后逐渐安静，也不是被净化压低了躁动。他们像是在等她先做什么。
“不要下车。”友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由良正在找其他路线。”
AIme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
她记得自己答应了一声。
然后，路口变得很安静。
原本站在中央的患者向两侧退开。他们没有互相碰撞，也没有人回头确认，就这样在道路中间留出一条足够车辆通过的空隙。
拓真没有立刻开车。
“AIme，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
“你让他们往旁边让开。”彩咲的手还停在没有启动的键盘上，“没有唱歌，只说了一句话。”
AIme看向车内记录器。指示灯正常亮着，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开过口。
“我说了什么？”
彩咲看着她。
“你说，请让开。”
“只有这三个字？”
“前面还有一次换气。”彩咲说，“语气很平静，像你已经确定他们会听见。”
AIme并不确定。至少现在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让患者照做。
她让拓真把记录再播放一次。画面里的自己隔着挡风玻璃望向路口，嘴唇确实动了。声音很轻，记录器必须放大才能听清。患者却在同一时刻向两侧退开，比任何一次舞台指令都整齐。
AIme看完以后没有要求重播第三次。
拓真让记录器把刚才的片段单独保存，随后才缓慢启动车辆。行动车经过时，两侧患者没有靠近，只跟着车窗里的AIme转动视线。
她不敢再看太久。
车辆通过路口以后，拓真没有立即恢复原路线。他先在最近的安全区域停车，等待医疗室远程完成状态确认。AIme答出了姓名、时间和出发地点，却仍然填不上刚才那句话所在的空白。
下一处演唱被正式取消。
这一次，她没有再要求把安排改回来。
道路两侧的患者仍在等着。
AIme的喉咙没有疼，也没有连续演唱后的发空感。
她甚至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说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