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分钟，备用线路把近端和东侧一起拉回声音里。核心通道外的患者再次放慢，东侧最后一批伤员也已经上车。
还剩十二分钟，另外两处远端设备仍然沉默。
备用转接模块只能稳定维持当前线路。想让其他接收点重新得到声音，就必须把现有远端一组组切换过去。每次切换都会留下空白，也可能让刚刚打开的通道重新被患者堵住。
“东侧还需要多久？”友宗问。
“最后一辆车已经离开路口。”拓真回答，“可以切走。”
“先转医疗点。”
维护人员改变线路。东侧声音断开，医疗点的扬声器几秒后亮起。一直围在出口附近的患者抬起头，开始朝设备靠近。
人群仍堵在出口前。
AIme已经不敢把每一次期待都当成服从。她继续按原来的强度演唱，让患者躁动先缓慢下降。由良将可以移动和仍在冲击的个体分别标出，拓真则让医疗点车辆停在安全线外等待。
“计时三十八分钟。”千景说。
十二分钟已经只剩十分钟。
主舞台的器乐也越来越薄。备用线路承受不了开场时的全部层次，真白删去不必要的效果，只留下那四个上行音的轮廓。悠里的贝斯守住最基本的低音，彩咲减少和弦变化，把已经僵硬的手指留给每一次必须接住AIme的地方。
它听起来已经不像任何一首完整的歌。
撤离车辆的引擎声、隔离装置的撞击、线路警报和远端传回的报告，全被挤进同一段四十八分钟的演奏里。有人不断离开，有人守住入口，还有人只能隔着扬声器等待声音抵达。
AIme唱着唱着，忽然觉得这才是盐城此刻真正的节奏。
乱得让人喘不过气。
却还没有停下。
医疗点的患者反应终于下降。最前方的人停在扬声器旁边，后方仍有几人挡着出口。
“可以再试一次吗？”AIme问。
“你能确认时间和地点吗？”友宗没有立刻同意。
“三十九分钟，主要避难区主舞台。现在连接远端医疗点。”
“当前段落？”彩咲问。
AIme听了一拍。
“真白临时改过的第二次长衔接，后面没有固定歌词。”
三项回答都对。
由良确认医疗点没有替代路线，拓真也报告接应车辆已经到达。AIme提前约定的条件再次满足。
“一句。”友宗说，“只让他们离开出口。没有效果就不重复。”
“收到。”
真白把主音带进空出来的段落。
AIme没有命令患者走向某个陌生位置。她只看着医疗点平面图上那条被堵住的出口，想起车辆里正在等待的人。
“请让开。”
声音经过备用线路抵达医疗点。
最前方的患者向两侧移动。
不是所有人。
有两名患者仍站在道路中央，身体在音乐中放慢，却没有接受那句话。负责现场的行动人员趁其他人让出的空隙上前，将他们引向路边。拓真立刻让第一辆车通过。
“道路打开！”
拓真仍按预定间距放行。车辆一辆接一辆穿过路口。
AIme重新回到演唱。
计时四十一分钟。
核心通道还剩最后两批居民。医疗点剩一辆车。最后一处远端安置区则刚刚报告，患者已经逼近接收设备，工作人员准备放弃线路撤离。
维护人员看着备用模块。
“可以把所有剩余线路同时接上一次，但转接模块撑不了太久。”
“多久？”真白问。
“没有测试过。按当前温度，可能只有一两分钟。”
一两分钟覆盖不了剩余的七分钟。
友宗先看向拓真。
“核心通道还要多久？”
“顺利的话五分钟。最后一批已经开始移动。”
“由良？”
“患者密度还在增加。维持单线路，最后安置区会先失去出口。全线接入以后，患者也可能同时向设备和AIme集中。”
AIme却已经能感觉到最后那处等待。它和近端、医疗点的方向叠在一起，模糊得让她几乎分不出边界。
“全线接上以后，我来唱。”她说。
真白没有停下吉他：“你准备改变什么？”
“让歌声过去。然后请他们停下，给最后的人让路。”
“你可能又会失去意识。”悠里说。
“可能。”
“不是说完可能就可以不管。”
“我知道。”AIme看着她，“所以最后一辆车通过以后，不管我还想不想继续，都停下来。”
千景将四十八分钟的最后一格单独标出。
“我来给结束信号。真白收主音，悠里和彩咲直接进入收束。AIme没有回应，我们也照样结束。”
彩咲补上状态条件：“再出现一次无法回答，立刻提前停止。”
友宗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
“允许全线接入一次。目标是让最后的撤离车辆通过，不追求继续压制患者。完成后立即结束。”
“收到。”
维护人员接上全部线路。
转接模块发出尖锐警报。近端、医疗点和最后一处安置区的信号同时亮起，免费公益直播仍在所有平台继续。
千景敲出新的起拍。
真白的主音、悠里的贝斯和彩咲的键盘一起回到AIme身边。
AIme开口。
歌声越过主舞台，经过旧Bnd留下的设备，穿过一条条随时可能断开的线路。近处患者的动作先慢下来。医疗点外，刚刚重新靠近的人停在道路边缘。最后一处安置区里，正准备撤走设备的工作人员看见患者同时抬起头。
等待再次淹没AIme。
她的视野中间缺了一拍。
真白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
她听见自己回答，也记得当前是第四十三分钟。
还能继续。
AIme没有试着抓住每一个患者。她只记住核心通道、医疗点和最后一处出口，记住那里还有人正在移动。
“停下。”
近端人群静止了一片。
“让他们过去。”
更多患者向道路两侧退开。
仍有高危患者继续冲击防线。友宗和行动人员挡住他们，由良不断报告新的缺口，拓真抓住每一次打开的间隙引导车辆。AIme送出的空隙被他们一处处接住，变成车辆真正能够通过的道路。
“核心通道最后一批进入！”
第四十五分钟。
转接模块的警报已经连成一片。AIme的意识不断出现空白，每次重新听见声音，AIs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真白替她接住漏掉的旋律，悠里把节奏送回她脚下，千景用不会改变的鼓点告诉她时间仍在前进。彩咲一次次叫她的名字。
“AIme，地点？”
“主舞台。”
“时间？”
她慢了一拍。
“四十六分钟。”
还能回答。
最后一辆医疗车通过。
最后一处安置区报告人员全部离开接收设备附近。
核心通道里只剩下最后一辆车。
它在最窄的位置停顿了一次，重新调整方向，然后缓慢驶向出口。
拓真一直跟在车侧。
“通过最窄处。”
车尾越过通道标线。
“核心撤离完成！”
千景敲下第四十八分钟的结束信号。
真白开始收束主音。悠里和彩咲同时减弱和声，所有远端线路依次断开。AIme听见那些等待正迅速远去，身体里却还有一部分想追着它们继续开口。
她没有追。
最后一个音按照约定落下。
行动人员收缩防线，撤离车辆离开危险区域。患者失去远端声音以后重新躁动，却没有来得及追回已经通过的车队。
盐城没有恢复正常。
患者集结的原因也仍然存在。
可第一轮冲击停在了空下来的通道外面。
AIme松开麦克风。
视野彻底暗下去以前，她看见舞台外那些停住的患者仍在望着自己。
没有憎恨，也没有被净化后的茫然。
他们像是在目送一个终于离开的同类。
AIme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
下一秒，她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