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me醒来时，先听见了节拍。
一下。
两下。
间隔稳定，声音很轻。
她睁开眼，看见千景坐在病房窗边，正用手指敲自己的膝盖。没有鼓组，也没有计时器，只有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和床边一排仍在工作的检测设备。
“第四十九分钟……”AIme说。
千景停下手。
“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那我是不是错过了很长一段加演？”
“没有加演。第四十八分钟结束之后，所有线路都按计划断开了。”
AIme盯着天花板，花了几秒才把最后的画面找回来。核心通道的车尾越过标线，千景敲下结束信号，患者仍在望着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其他人呢？”
“都在。”
千景按下床边通讯。门几乎立刻被推开，悠里第一个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真白和彩咲跟在后面。她们都已经换下演出服，衣服上的灰却没有完全拍干净。
AIme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彩咲伸手按住她肩膀。
“先别动。”
“我只是想坐起来。”
“你刚才又想把声音送远一点了。”真白说。
AIme重新躺好。
悠里把床头升起一些，又把水递到她手里。AIme喝了两口，喉咙没有想象中那么疼，身体也不觉得虚弱。除了记忆最后那块突然熄灭的地方，她甚至比连续演唱四十八分钟以后应该有的状态更加精神。
这种轻松反而让她不敢马上说“没事”。
“撤离呢？”她问。
“核心通道全部通过。”千景回答，“医疗点和东侧安置区也完成了转移。设备损坏、行动人员受伤和后续患者处置还在统计。”
“友宗的手？”
“重新固定了。”彩咲说，“拓真的伤口也处理过。没有人在等你醒来以后才肯去医疗室。”
“听起来队长进步了。”
“他是被两个人一起送进去的。”真白说。
看来进步的方式仍然有待讨论。
病房门外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她睡着的六小时里，患者仍在转移，损坏的线路也在清理，避难居民刚从最危险的通道撤到新的安置区域。
AIme握着水杯。
“算赢了吗？”
悠里没有马上回答“当然”。她在床边坐下，看向窗外仍亮着应急灯的建筑。
“至少大家从那条路出来了。”她说，“今天先算到这里。”
AIme慢慢松开了杯子。今天可以先算到这里。
医生很快进入病房，重新完成一次状态检查。结果和AIme昏迷前的记录放在一起，屏幕上的变化比上一次复查时更加明显。
她没有出现普通过度消耗后的衰竭。
相反，部分身体指标仍然异常活跃，恢复速度也快得无法解释。另外几项数值则持续紊乱，没有随着休息回到原来的范围。
“所以我恢复得很好？”AIme问。
“不能这样判断。”医生说，“活跃不等于稳定。你有意识中断和短暂失去反应的记录，接下来必须限制演唱并继续观察。”
“限制多久？”
“等后续检查。”
AIme看向AIs其他成员。过去的她大概会先答应，再偷偷把“后续”理解成明天以后。可真白正抱着双臂站在床尾，千景也已经打开了日程。
“知道了。”AIme说，“下一次检查以前，不参加需要使用净化效果的演唱。”
“普通排练也要根据身体结果调整。”彩咲补充。
AIme小声吸了一口气。
“可以先从坐着听编曲开始吗？”
“可以讨论。”真白说。
这已经比直接禁止靠近排练室好一些。
医生离开以后，真白没有立刻放过她。
“你最后失去意识以前，知道自己已经唱完了吗？”
“知道。千景给了结束信号。”
“你有没有想继续？”
AIme沉默了几秒。
“有。”
病房里安静下来。
“那些声音还在等。我当时觉得，只要再说一句，也许能让他们一直停下去。”
“然后呢？”悠里问。
“我停了。”
千景在终端上调出行动记录。第四十八分钟，结束信号落下，远端线路按顺序切断，AIme没有继续演唱。她失去意识发生在最后一个音之后。
行动结果有效。
临时变更经过全队告知和队长有限授权。
结束条件也得到了执行。
记录同时留下了她的昏迷、提前报告和按时停止。千景把三项并排放在屏幕上。
“我不是想让你们夸我。”AIme说。
“那就别摆出等表扬的脸。”真白把终端放回床边，“我们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能再靠一句‘没事’跳过这些问题了。”
“我这次没有说。”
“所以表现良好，继续保持。”
AIme原本想问要保持多久。想到真白可能会回答“永远”，她就明智地把问题咽了回去。
傍晚，由良带着行动记录来到病房。
她没有先问AIme感觉如何，而是把几段关键画面依次放在屏幕上。第一次语言尝试、医疗点让路、全线接入后大范围停止，以及AIme失去意识以前患者的视线，全都保留在原始记录里。
“你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由良问。
“记得。停下，让他们过去。”
“有没有听见其他人说话？”
“没有具体声音。只觉得很多人在等。”
“原因呢？”
“不知道。”
由良把每一个回答写在对应时间旁边。
“这些记录会怎么处理？”彩咲问。
“音乐净化、语言反应和患者集中方向继续分开。”由良说，“原始数据单独封存，限制访问，等待能够重复验证以后再做危险定性。”
“不上报？”AIme问。
“行动结果和异常现象已经进入报告。没有删除。”由良看着她，“我不提交结论的原因是目前还没有证据。”
报告里保留了全部异常，“患者服从”的原因与能力定性仍是空白。
AIme点了点头。
由良准备离开时，AIme又叫住她。
“患者后来怎么样了？”
“音乐停止以后，一部分重新躁动，另一部分仍然停留了一段时间。后续人员已经完成分流。集结趋势下降，但没有消失。”
盐城只是暂时守住。
那份等待也没有得到解释。
病房外，夜间广播开始通知新的安置区域。AIs的其他四个人还留在床边，没有人催AIme立刻想清楚所有问题。
她把水杯重新放回桌上。
但至少这一次，她可以完整地记得自己为什么停下了。
